好雨知时节(93)

2026-04-15

  蔺轲眯着眼睛要把鱼递给付时雨——哄孩子玩儿,看他跟小猫一样蹲在那儿总是捉不到。

  他大上付时雨许多岁,几乎可以生下他,曾几何时他劝过哥哥和棠影再生个孩子,最好是Omega,蔺家没有Omega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小孩子嘛,要什么,给就是了。

  付时雨被陡然来临的黄金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怕活鱼,在水里能逗着玩,到手里非得吓死。

  还是那么大一条!

  看着鱼身疯狂摆动的样子,付时雨连连摆手让他放回去,生怕砸来自己手里。

  难得没那么四平八稳,看上去可爱一些。

  蔺轲大笑着把鱼“扑通”一声扔回去,溅起来的水花惊了一池鱼,池水也脏了付时雨的脸。

  付时雨一边认真擦脸一边听小叔交代:“和叶靖武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了,别说人是你弄死的就行,这种事情多瞒一天是祸害,怕什么?”

  身后的人很老实,叹口气,怪委屈的,“没想好怎么演,叶靖武要是盘问起来,至少得问一伙儿。金崖的中文,神一出鬼一出你又不是不知道,郑云也靠不住,临时爱变卦……我怕演砸了。”

  蔺轲听了又想笑,乐得不行。

  可怜见的付时雨,家里只有这么一个Omega,做坏事都没底气。

  蔺轲索性给他支了一招。

  付时雨听了思索再三:“行吧,我试试,谢谢小叔。”

  孩子懂礼貌,蔺轲倒也有点长辈样子,“演砸了就让叶靖武来藏金小筑找我,你大伯当年最会这一招,一做坏事准保推在我头上。”

  付时雨掩上木质大门,坐上金崖的车后想到小叔的话,还是扑哧一声笑出口。

  橘色吉普在弯道中开得肆意纵横,金崖一边单手开车一边观察,他不知道付时雨的快乐是不是和蔺知节有关,不过显然百分之百的快乐里,都是因为付时雨回到了港城。

  “你应该听我的,两年前我们就应该回来,这样你两年前就开始高兴了。”

  付时雨打开窗,短短数日四大道附近竟然种满了花,他随意地回应:“嗯。”

  回答完之后他才有些回神,问金崖:“你说什么?”

  没什么,金崖想起来蔺轲在马拉喀什花了很多钱盖了一座教堂,漂亮得无以复加。

  “山顶,神能看见的地方,太阳落下,最后一抹光会落在新娘的头纱上,你要在那里结婚,蔺知节会对你发誓,他会爱你,尊重你,保护你。”

  “你会幸福,就像你十九岁的时候想象的那样。如果他违背誓言我就杀了他,所以你不用再担心。”

  金崖咬着烟想象,虔诚的付时雨最适合白色,蔺见星可以扮演花童,在花瓣中送上玛格丽的眼泪。

  太完美了。

  “金崖。”付时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隐含某种训斥。

  开车的人没应声,冷不丁把车直接停靠在路边手刹一放——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他太了解付时雨,知道付时雨什么样的语气是纵容,什么样的语气是不悦。

  所以此刻金崖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一种形容而已,蔺知节死不了。”

  付时雨定定看着他,最后才轻声嘱咐:“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金崖为了让他放心,言不由衷地点头,顺嘴问他:“你和蔺轲聊了什么?”

  付时雨基本把原委都说明白了:“我告诉他本来想让用叶家的手除掉赵彦衡报仇,但小叔说得也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杀一个人简单,不脏手很难。”

  金崖重新发动了车子,“所以现在你有了新的阴谋诡计,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叶家一段时间,而你和蔺知节的婚礼要延迟了。”

  这世界上最喜欢办婚礼的人,一个是蔺见星,一个是金崖。

  付时雨不知道金崖的底气来自哪里,“你和星星是一伙的吗?”

  金崖在风中哼着家乡的歌,那是思念母亲的童谣。“小鬼头很爱你,这是他的优点。”

  “因为他很好,不对,是最好。”付时雨说起蔺见星总是尾音上扬,像是在骄傲。

  “很多人活着都在寻找母亲,或者像母亲一样的人,被母亲爱过才能在这个世界像个人一样地活着,他爱你是应该的。”

  付时雨思索金崖的话,再不称职的母亲都会有爱她的孩子,孩子总是会对妈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就像自己对付盈盈的怜悯总是多过不理解,斩不断的脐带无法供血,痛是相互的。

  “仰光来消息了吗金崖?”

  付盈盈要出狱了,付时雨本来要自己亲自去接,和妈妈好好聊一聊人生要怎样重启。但他被困在了蔺知节身边,没能及时见到她的新面貌。

  金崖有些心虚般地看了他一眼,“坏消息,去接她的人并没有等到她,她离开了。”

  付时雨没有太大的反应,瞳孔闪烁缓缓坐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金崖目不斜视只顾着开车,这已经是几天前的坏消息了,当然对金崖来说付盈盈失踪了其实是好消息:任何会给付时雨带来灾难的人都很危险。

  金崖解释道:“三天前坏消息已经发生了,你和蔺知节在叙旧,打断你们没有意义,婚礼比较重要。”

  付时雨听了简直无语,三番四次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有些气笑的样子:“你现在中文越来越好了,我说不过你。”

  金崖大笑一声让他不要担心,“中国人的无穷智慧中有一句话,车开到哪里算哪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付时雨在离开四大道后的几天内便体会到了这句话。

  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概是叶靖武坐在面前的时候,付时雨颇为无奈地告诉他:“很抱歉,人……已经没了。”

  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滤掉了大半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压迫。

  付时雨在冷气中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深色丝绒沙发在晦暗光线下衬他白得像易碎的瓷。

  他双手捧着一杯茶,不是给客人,像是给自己压惊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垂着眼睫,他对着叶靖武说:“因为害怕,所以迟迟不敢告诉你。”

  因为害怕?

  叶靖武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目光锁在付时雨脸上。

  他刚听完一段关于转移、意外、混乱、最终发生不幸的简要陈述,只有眉梢抬了一下。

  “死了,你却不知道怎么死的。”他问,声音不高。

  付时雨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嗯。”

  反应太过软弱,惊慌失措。

  叶靖武身体微微前倾,付时雨抬起头,眼眶里面积聚起一层涟漪,欲落不落。

  声音带着微妙的颤抖,不是装的,是某种被质问的记忆被再次触发:“我们留着他的尸体,我们也在找凶手。”

  “害怕”这个原因被他反复咀嚼,赋予了某种饱满的情态。

  他恐惧生命的消逝,恐惧事态失控,恐惧质问。

  所有真实细微的恐惧被放大和搅拌,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被意外和后果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害怕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漂亮废物。

  ——这是离开四大道之前,蔺轲教给他的。

  付时雨完美践行了蔺轲的教导:不给出任何有效信息,只无限放大某种真实无害的情绪。

  漂亮的Omega,做什么都情有可原,都有人原谅。

  落一滴泪是最好,很可惜付时雨从不给别人眼泪。

  坐在侧方单人沙发上的郑云,原本已经调整好表情适时插话,这时候还有些闲情逸致,稍微欣赏了一下付时雨的某种示弱。

  我见犹怜。

  戏台搭到这儿,在叶靖武怀疑的目光扫视前,郑云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刻意压低,却足够让叶靖武听清:“别逼他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付时雨没有哭。

  恰到好处的浓郁,湿漉漉的眼睫是被暴雨打残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