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92)

2026-04-15

  事情还扯到了阿江,付时雨信任阿江,可他不能确保蔺知节知道之后会怎么处理。

  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再造成更多悲剧。

  —

  炎夏中付时雨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告知蔺轲:“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来港城只为了这一件事,小叔。”

  面前的付时雨像一团薄雾,单薄固执。

  四大道宅邸的书房里寂静无声,直到蔺轲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一直守在门外的金崖闻声推门查看。

  回到港城的金崖睡眠极少,常年处在一种严肃的清醒意识中。

  他俯身在付时雨脚边捡起一块碎茶盏放在桌上,望向蔺轲,言简意赅道:“好好说话。”

  扔个茶杯都不行?

  蔺轲看了他整整三秒,当着他的面又砸了个茶杯,骂了好几句缅语,手指头点点旁边让金崖站着,少多管闲事!

  付时雨听得懂那些缅语,骂得极脏。

  但他似乎总是乐于见到蔺轲吃瘪的模样,此刻竟轻轻笑了起来,“小叔,我在港城只信两个人,你是其中一个,对你说的话从来不需要遮掩。我在仰光的时候金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是个好人。”

  蔺轲头痛,因为付时雨说他是个好人。

  完了,这只能证明付时雨被养坏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还有一个是谁?”

  付时雨想了想,“苏言。”

  因为苏言的目的很简单。

  苏言只是希望付时雨早早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港城所有人里头付时雨最放心苏言,因为不用去猜他在想什么。

  蔺轲听了笑得止不住,说付时雨修行不错,有大智慧。

  “按你的说法,情人湾是赵彦衡动的手,目的是为了当年青山的开发案,因为他察觉到知节因为我的关系不愿意让赵家掺和进来,所以赵彦衡想了个法子好让蔺家一团乱,那赵彦衡为什么不动我,动知节?”

  蔺轲笑得玩味,他其实知道答案,要考考付时雨罢了。

  付时雨叹口气,有些事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你死了,许墨会伤心。”

  许墨骄矜受宠,爱的人向来很少,从来都是被爱,可惜许墨没有见到最爱自己的爸爸最后一面。

  金崖在此时面无表情地插嘴:“鸭子哭起来也很吵。”

  许棠雄死讯传来的那天是许墨的婚礼,金崖还记得教堂中许墨苍白的脸颊,那场婚礼充满了隐衷与鲜血,无人祝福。

  唱诗班童声仿佛天籁,小孩子们拿着蜡烛经过新娘面前,面带天使般的微笑。

  许墨的眼泪打湿了那些蜡烛,哭声穿透教堂的穹顶。

  临终前许棠雄只想见墨墨,沈华容仍然握着丈夫的手,温柔哄骗:“在来了,他喊爸爸,你听见了吗?”

  许棠雄没有听见,但是仍然点头,他不知道许墨差点痛死在马拉喀什。

  付时雨猜测赵彦衡唯有一点真心,给了许墨,不愿意他再痛第二次。

  蔺轲揉揉眉心:“阅青的事情我会管,到此为止。”

  赵家嫡系旁系的人众多,解决一个人,是不足以动摇一个家族的,却又能让其他不相干的人得了便宜,迅速崛起。

  这就是港城的运转方式,有人倒了自然就有人起来,蔺家当年便是踏着别人扶摇直上。

  蔺轲曾教导年幼的蔺知节,最重要的不是钱、权。

  ——是家。

  他如今也这样教导面前的付时雨:“如果我要赵彦衡死,他早就死在很多年前,但家里人越来越多,仇太深,那就没完没了。”

  知节是他养大的,阅青和行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现在野草疯长,一个个小的出生,总不能自己种下的因,将来要见星和扬扬他们去得一个果?

  付时雨过了会儿点头,小叔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是付时雨料到的局面,树大招风,很多事情不能指向蔺家,落人把柄。

  “这就是叶靖武来港城的原因,有些事蔺家不能做,别人却能做。”

  他要叶靖武做个刽子手,再拍拍屁股回到仰光,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蔺轲听了思索再三,还给付时雨倒了杯茶:“有点意思。”

  金崖在一旁附和:“不止一点,很多点。”

  付时雨像只试图引猛兽相斗的小鸟,勇气可嘉。

  只是蔺轲点着桌子,发出细微的哒哒声:“结果掉链子了?”

  付时雨颇有些孩子气地抿着嘴,露出一丝懊恼:“他好像知道叶靖文的老婆死了,可能那天在船上套我话的时候,我有些露陷。叶靖武很慎重也很有契约精神,他讨厌破坏规则的人。我说过会把人还给他,但我确实把尸体留着,冰在仰光一个太平间里……”

  蔺轲晃晃手指,到目前为止脉络清晰,一切都很清楚,“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个局,但也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节外生枝。”

  “嗯,明白。”付时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幽长的寂静回廊,付时雨造了一艘罪恶的船,共坐的竟然是小叔。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鱼池边,沉默无言。

  蔺轲忽然说起蔺知节的小时候:十几岁,Alpha的青春期,狗都不理。

  蔺家的爱恨浓度总是超标,蔺知节旁观多年总结了人生箴言,害得蔺轲信以为真。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还让我有时间趁早生一个,别指望他……呵,放他X的屁。”

 

 

第74章 赤子

  蔺轲离开前经过鱼池,池子里那些鲤鱼,金红粉蓝游曳在池底。

  蔺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个坑,阿江当年挖的始终没埋起来过,蔺轲听阿江说付时雨突发奇想,打算把天坑变成鱼池,最后怕阿猛这条傻狗把鱼全给祸害了才作罢。

  这是经年往事,付时雨的一夕念头是开玩笑,蔺知节没当他开玩笑,鱼养在了四大道。

  付时雨在这里才住了几天而已,每条鱼都有了名字,他蹲下身一一介绍,手指轻轻漾着涟漪,鱼尾滑腻。

  脖颈修长纤细,头发长了垂至耳廓。

  付时雨的身影依旧柔弱无害,好像和十六岁那年没什么不一样。

  蔺轲垂眼,脑海中还是当年阅青大咧咧给藏金小筑打了个电话,说往家里带了个人给蔺知节解闷儿。

  付时雨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贴心温柔善解人意,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

  蔺知节天天站二楼房间门口吃付时雨的闭门羹,阅青像是大仇得报:“这家就是缺个人收拾我哥!我妈显灵了?”

  那时候蔺轲不太相信,付时雨怯生生地到底怎么发脾气。

  如今蔺轲看了他半天,头疼,付时雨是个麻烦精,主意太大。

  一杯茶的功夫,蔺轲明白了付时雨在仰光的五年,大部分时间用来抽丝剥茧当初情人湾所有的线索,剩下的时间用来查证,确认。

  一旦确认他便拥有了复仇的目标,哪怕蔺知节没有飞机失事的新闻,付时雨也已经要回来了:

  他竟要为阅青讨回一些债?

  没必要的。

  蔺轲想付时雨又不是蔺家的什么人,那张DNA报告是假的,付时雨来家里的头一个月,蔺知节早知道他不是蔺自成亲生的了。

  按道理从哪里来就该扔到哪里去,可蔺知节瞒着所有人就这么养着了。

  付时雨和阅青也只是短短几载的情分,替蔺家背负这些仇怨做什么?

  有限的人生被他挥霍在这样一桩事上,蔺轲问他:何必。

  付时雨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叔,如果当初出事的是你,我确实犯不上。但出事的是阅青哥哥,我没有办法。”

  说完后他像个小孩子,耷拉着脑袋不住张望水面,企图捉住一条赤金花鲤的尾巴。

  失败后付时雨抬头对蔺轲笑:“它叫黄金,小叔,听说这条鱼和我一样也病了一场,今天才好些。”

  蔺轲面无表情,忽地俯身,眼明手快地从池子里攥住了一条赤金鱼尾。

  动作极快,入水几乎只有几秒的时间,鱼就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