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甜蜜的抱怨,他在安静的夜里埋怨蔺知节:“真是很讨厌。”
郑云擦了擦手,拎着葡萄问付时雨:“金崖说这串酸,让你送给讨厌的人吃,谁讨厌?”
付时雨抿着嘴笑,去了那扇雕花大门见讨厌的人。
阿猛在大门里摇着尾巴,没进门前付时雨远远就听到了犬吠,嚣张得很。
见到付时雨之后,它飞奔去院子里那台敞篷车里叼着球,围着付时雨打转,嘴里呜呜呜地发出一种可怜的声音。
不像个坏狗。
付时雨点点它的鼻子又挠它的下巴,“带我去找他。”
那颗球抛出漂亮弧线,阿猛没往主宅冲,转头奔向僻静处的手工屋,尾巴甩在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它兴奋难耐,付时雨只好轻声命令:“坐好。”
阿猛立刻端坐,只是尾巴还在地上焦躁地扫来扫去。
最近家里客人很多,蔺知节不出门,自然有人上赶着找。
这间手工屋出现在付时雨的十六岁,像是一种爱的衍生。
付时雨推开木门,小小一间做陶的屋子挤满了人,是蔺玄带着几个心腹。
门开之后蔺玄回头看,这么多年,付时雨还是没什么长进,从不敲门,故意打扰。
付时雨拎着一串葡萄来做客,“大伯,吃吗?”
反正蔺玄是真的讨厌,给他吃正好。
蔺玄嘴角抽抽,又转身看向蔺知节,刚才话被打断了:蔺知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自己病了。
“病了?哪里病?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病就病。”蔺玄狐疑,上下打量。
蔺知节满手都是湿润的陶泥,正专注地给一块泥巴塑形,闻言头也不抬:“心病,大伯没看报纸?”
报纸上都是胡话。
蔺玄吹胡子瞪眼地接了话茬:“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些报纸鬼扯了好几年,不敲打敲打反了天了!港城难道他们说了算?”
蔺知节手上正在给星星捏一个吃饭的汤匙,蔺见星要一对儿,母子款。
听到这里蔺知节对大伯耸肩:“那让阿江去敲打,毕竟港城您说了算。”
蔺玄看他这副样子就烦,“少跟我贫。”
港城商会捧着蔺知节,要他做会长。
蔺知节忽然开始尊老爱幼了,说蔺家是蔺玄说了算。蔺玄被吹得浑身舒坦,这就走马上任,做了港城商会的会长。
威风,神气,全世界终于特么开始围着他转了。
蔺知节这次是真放权,大小事情都不管,一心一意在家里做手工,像鬼上身。
蔺玄心里直打鼓,怕被这侄儿算计,转念又想,或许经历一场飞机失事,也许真的淡漠名利了?
他只能对蔺知节再三确认:“你不拿主意了,小辙呢?”
蔺玄怕弟弟,这好像是蔺家的传统,越小越妖。
如今最妖的是付时雨,老的还在说着话,付时雨忽然开口插嘴问蔺知节到底在捏什么:“谁的嘴那么大?”
付时雨看着他手里的形状,汤匙不像汤匙,像锅铲。
蔺玄被打断,不悦地皱紧眉头,对付时雨那副自来熟又心不在焉的模样很是不满。
他冷眼扫过付时雨手里那串葡萄,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带着长辈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告:“听说你在仰光跟叶家走得很近?”
他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蔺知节,“如果你是为了叶家来游说,那你来晚了。”
蔺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锐利,“养你一场,有些事得想清楚再做,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最后……里外不是人。”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敲打,暗示他不要吃里扒外。
付时雨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葡萄梗,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笑眯眯地送给蔺玄四个字,“能者多劳而已。”
“大伯教训的是,我一直记得。”他语气恭顺,“正因为记得才觉得海平的项目,既然叶家也有兴趣,风险各自担,让大家都有得赚。”
蔺玄笑一声,狂妄的很:“叶靖武想谈,可以。要看他们能拿出多大的诚意,和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想到一块儿去。再说了合作,要的是稳固,是长久,要知根知底……”
“咱们跟赵家许家这是明面上打交道多少年的了……这个姓叶的万一出纰漏上哪儿去找他,我也不怕得罪他!”
他这话,说的是利益可以分,但主导权和大头得在蔺家手里,尤其是现在在他蔺玄手里。
蔺玄摆摆手,对着蔺知节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商议的口吻:“既然知节你没意见,那赵家那边,我就让苏言去递个话了。海平这个头得开好,尤其现在我做了会长,这方方面面的人情事故都得关照到才行,你们小的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大家上了一条船,这船才稳当。”
蔺知节随口应道:“大伯安排,我放心。”
蔺玄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满意地点点头,五年前蔺知节听他的,五年后还是得听他的。
木门轻轻合上,付时雨走到工作台边关了机器,抬头看到了蔺知节下颚处不经意沾上的泥,随手替他抹掉。
又摘下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金崖特地摘给你。”
蔺知节就着付时雨的手,含住了那颗破皮的葡萄。
付时雨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黏腻的紫红:“海平C区东侧,临水的那块地,”
他观察着蔺知节的反应,“你要出手的话,可以给叶家,那块地是重中之重,代价很高,寻常人也拿不下来。”
蔺知节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大伯刚刚说了,作为整体开发的一部分,他已经和赵家谈妥了。现在我说了不算数。”
付时雨沉默了几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吗?”他低声说,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光。
太好了。
但他还是非常可惜地抱怨了一下,毕竟叶靖武追在他和郑云屁股后面要他们的命。
“小叔那天在四大道待了一个上午,出的全是馊主意,他叫我和叶靖武实话实说。”
蔺知节看着他:“怎么‘坦白’的?”
他用了坦白这个词,带着点玩味。
“还能怎么说?”付时雨声音低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灰,“当然是恨。”
恨是所有悲剧最简单、最合理、也最能引起同情的注解。
将自己塑造成被辜负被伤害,形象安全且便于利用。
蔺知节听了,嘴角扯动,竟真的低笑了一声,“他该来问问我的。”
付时雨心尖莫名一颤:“问你?你要怎么说?”
蔺知节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缓:“当然也是恨。”
蔺知节恨他?
为什么?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阅青——是因为二哥吗?小叔没有把真相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告诉他。
还是因为自己执意生下蔺见星?毕竟他不想要的。
他试图从蔺知节脸上找出痕迹,什么也读不出来,陷在恨字带来的恍惚里,“小叔说你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蔺知节只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是说过。”
工作台后方那扇窗,窗外是蔺家老宅的庭院绿植,在午后的光线下绿得有些沉闷。
蔺知节靠在桌边提起了棠影——
港城寻常的清晨,雾气未散。
棠影送蔺知节去上学,穿着珍珠白连衣裙。
车子开过一条并不宽阔的街口,蜷着一只小狗,后腿受了伤瑟瑟发抖,呜咽着挡住了一小半车道。
很快有车按响了喇叭,想把它吓走。
棠影几乎没有犹豫,推开车门下去。
她小心地避开伤处,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狗抱起来,挪到了人行道边的安全角落,还从车里找出一小瓶水,倒在掌心喂它。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