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你俩就这样,可耻地被资本家的糖衣炮弹收买了?”
方萧月和郭鸣翊异口同声,理直气壮:“我们也想当资本家!”
“嗯?”
郭鸣翊抓了抓头发,表情难得认真:“我被我爸念叨得不行了,打算把游艇还他,自己出去创业。不搞药企,没兴趣,我要搞IT。这事儿我跟萧月商量过,她说要入股。在飞机上,我们还在搜罗适合收购的科技公司,手里既然有钱,起点自然得高些。”
“我们看中了一家正要转让的公司。”方萧月把手机递到桑予诺面前,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简介页面,“据说也是前不久刚转手的。这个二手老板,简直24K纯冤大头——他趁原公司创始人急需套现,低价收购,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结果到手一看,公司壳子、前期成果和账面收益是挺漂亮,但最核心的技术团队没了,后续研发直接卡壳。”
桑予诺接过手机,快速浏览着:“那把原先的核心技术人员,尤其是CTO,高薪聘回来不就行了?”
“CTO?”方萧月嗤笑一声,“就是卖掉公司的创始人本人。核心技术全在他自己脑子里,源代码、架构思路、迭代方向……人家玩儿的好一手卖椟藏珠。公司卖了,金蛋自己揣走了。”
郭鸣翊接着说:“那二手老板一看,还得重新招兵买马,另起炉灶,既没这心气,也没这能耐,干脆再次盘出去,就被我盯上了。前期的技术架构,我能顶上,后期再慢慢组建团队。”
桑予诺将手机递还,问:“对方开价多少?原公司叫什么名字?”
郭鸣翊答:“比一手收购时略高些,但算下来还是低于市场价——1亿美金。公司原名‘空蓝’。”
桑予诺点了点头,再次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带着十足的信任与鼓励:“好好干。期待你们大获成功。”
“嘀”一声轻响,电子门锁开启。
Fons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客厅里并排而坐的三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好热闹……Chrono,介绍一下?”
海市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特护病房。
卒中抢救成功的庄藤非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手背上挂着溶栓的点滴,仪器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雷向阳坐在一旁,愁眉不展,手里削一半的苹果也停了下来。
庄藤非反倒看开了,轻声安慰她:“别愁了,这不没事嘛,就是脑血管堵一下,通了就好。你看,你家族神经不好,我家族血管不好,咱俩也算是天生一对,互补了。”
雷向阳被他逗得想笑,眼眶却先红了,忍不住轻拧一下他的胳膊:“胡说八道,咱们两边都没问题,孩子们也都健健康康的。”
“小的的确健康,大的……”庄藤非停顿两秒,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不太稳定,但比我们一直以为的,好多了。”
雷向阳这两天忙着照顾丈夫,心力交瘁,并未关注外界的风风雨雨。是刚才Fons来探病,才从他口中得知,那个在网络上掀起惊涛骇浪的视频,以及自己儿子单枪匹马奔赴硅谷救人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担心,儿子的飞机就已经落地回国了。满网的照片铺天盖地:庄青岩抱着桑予诺走出机场通道,外衣的风帽拢着怀中人熟睡的脸,面对媒体的追问,他只平静地说“我爱人需要休息”。
#飞曜无人机营救# #前夫凯旋# #诺岩99#等词条轮番登上热搜——第一条给飞曜产品狠狠打了波免费广告。而最后一条,在两小时后莫名消失了。
雷向阳心情复杂。尤其在明了桑予诺的真实身份,以及当年那场事故背后更深的恩怨纠葛之后,遗憾、愧疚、担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都是业债。
她拍了拍被面:“老庄,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解决。等你养好病,我们带着白榆回荷兰,把飞曜完完整整地交给青岩吧。”
庄藤非尚未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口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那我办婚礼时,就不必给你们发邀请函了。”
两人闻声,猛地转头望去。
庄青岩手插裤袋,斜倚着门框,面沉如水,目光直落在他们身上。
雷向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站起身:“青岩……进来说话,别站在门口。”
庄青岩走近,却没有坐进床边的单人沙发椅。他直立在病床前,先是对着父亲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爸,早日康复。”又转脸质问母亲,“十五年前,你亲口答应我,会多赔钱。最后,赔了吗?”
雷向阳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答:“那笔钱,爸妈当年都备好了,交代你三叔去对接程家……”
庄青岩继续逼问:“那他怎么对接成行贿金了?程家拿不出钱还债和赔偿,云程破产,难道你们当时真不知情?”
雷向阳看了一眼病容满面的丈夫,急忙解释:“青岩,爸妈本意真的是想赔偿,这事是庄赫明自作主张。我们当时忙着安排你手术、出国的事,没多过问……后来知道了,就、就顺其自然,总不能因为这事就报警把你爸的亲弟抓进去……”
“这不叫顺其自然,叫隔岸观火!叫冷血无情!”庄青岩打断了她苍白无力的辩解,声音凌厉:“爸,妈,你们知道什么叫‘一念生死’吗?
“如果我在那个瞬间能控制病症不发作,现场就不会有人受伤。
“如果事后,你们不冷眼旁观,如果赔偿能够及时到位,程家就不会破产,小诺也不会颠沛流离那么多年。
“现在,飞曜做大做强了,开始大谈什么社会责任、企业担当了。可当初那场事故,你们的担当又在哪里?如果我没有取回记忆,你们是不是真打算瞒一辈子?”
庄藤非与雷向阳深深地呼吸着,胸口起伏,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那不仅是心思被揭穿的窘迫,更是意识到自己当年对受害者的极度冷漠。可他们的初衷,明明是为了维护亲生儿子和公司声誉啊。
最后,是雷向阳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眼眶泛红,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是爸妈的错,当时在气头上,又心疼你的伤……是我们做错了。”
她向前一步,语气带着恳切:“你爸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我去道歉。去向当事人,向所有受影响的家属,亲自道歉。赔偿金加上十五年的利息,该出多少,他们提,庄家认。但是青岩,”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商人的考量与母亲的担忧,“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别亲自沾手。你现在是飞曜的掌舵人,一举一动都代表公司形象——”
“我只代表我自己。”庄青岩打断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难以沟通的无奈,“道歉,我自己去。赔偿金,我自己给。不用飞曜的名义。”
“至于予诺,”他看向父母,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愿不愿意见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你们的道歉,完全取决于他。我不会做任何干涉与斡旋。”
雷向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青岩,你的意思是……如果桑予诺不见我们,也不接受道歉,那你以后就……就要跟我们断亲?”
“那倒不至于,我有赡养义务。”庄青岩说,“只是不会邀请你们参加婚礼,以后也不会让你们和予诺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庄藤非努力支起身:“青岩……你真要跟个男人结婚?不要亲生的后代了?”
庄青岩朝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我这种不稳定的基因,有什么传承的必要?你们还是指望妹妹去吧。要不再搞个试管,以二位的年纪和精力,也还来得及。”
他长出了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失望都吐尽,语气归于平静:“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你们想保护妹妹的心情。同样的——我也想保护我最爱的人,不会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无论这伤害可能来自外界、来自我,还是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