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向阳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青岩……”
庄青岩朝她,也朝床上的父亲,微微点了点头,姿态疏离而客气:“妈,爸,你们好好休息。等我承担完当年事故该负的责任,处理完所有事,再来告知你们后续。”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苍白的脸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铃响起时,桑予诺以为是酒店服务。
方萧月、郭鸣翊用完餐,回各自房间洗沐了。Fons刚离开,说在这里住了几天后,发现附近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手工现做要排队买,顺便也给他打包一份。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不断坠落的星子。他正站在吧台边,用酒店提供的骨瓷杯泡一杯薰衣草茶——Fons临走前叮嘱,这有助于舒缓神经,缓解药物残留的昏沉。
墙面电子屏上显示,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士。桑予诺目光触及时,端着茶杯的手滞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手拎陈旧的旅行袋,身穿质地普通的杏色风衣,头发烫成略显过时的小卷,脸上是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复杂神情。
……十二年了。
桑予诺僵立着,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轮廓。陌生的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以及脸上那层被生活磨砺出的、厚壳般的暗淡气色。
他打开了门。
“诺仔……”桑薇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挤出个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妈妈来看你了。”
桑予诺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内,挡住了入口。他目光淡漠地落在女人脸上,像在看个陌生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最近网上到处都是你的消息,还有照片。”桑薇努力让语气变得更亲昵些,“妈妈一看就知道是你,我儿子长大了,这么有出息……听说你平安回到海市,我就赶紧过来了,去飞曜总部打听——”
桑予诺打断她的话:“你去飞曜找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你们庄总的外母。然后他们就告诉了我酒店地址。”桑薇抬脸时,目光在闪避间飘忽,很快定下来,仔细端详桑予诺,“诺仔,不请妈妈进去坐坐吗?一路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桑予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桑薇几乎是急切地走了进来,旅行袋随手搁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奢华得超出想象的总统套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的腰带。
桑予诺关上门,走到吧台边,重新拿起那杯薰衣草茶。热气袅袅上升,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坐。”他说,没有看她,只是指了指沙发。
桑薇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桑予诺,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放软,“这些年,过得好吗?”
桑予诺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缘,抬眼看向她。
“你是指,被你留在陌生地方,面对习惯性家暴的继父,和根本还不清的巨额债务的这些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还是指,十二年来没有一点音讯的这些年?”
桑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诺仔,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带上了情真意切的哽咽,“当年也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会被他打死的……带着你,根本跑不掉。妈妈想着先自己跑出来,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她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皱纹滑落。
“可是……太难了。欠着钱,生怕被债主找到,只能到处打工,住出租屋……妈妈没脸联系你,怕连累你,也怕……怕你恨我。”她哭得肩膀耸动,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眼角。
桑予诺静静地看着她哭。薰衣草茶的热气拂过下颌,有些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把他抱在怀里,哼着儿歌哄他睡觉。
但那记忆太模糊了,像车窗外掠过的一轮毛月亮。更多的记忆,是砸碎的杯碗,继父挥起的拳头,她把他推出去挡灾后,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最后,她在某个清晨彻底消失,带走的是银行卡,留在桌上的是一张写着“妈咪对唔住你”的纸条。
那么多年时光,足以将模糊的温暖磨成粉末,随风散了。
“后来呢?”桑予诺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后来你安顿好了吗?”
第60章 A-60 榫与卯(二更)
桑薇的哭声凝滞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儿子波澜不兴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发慌。
“后来……后来我又嫁了人。”她低声说,手指绞着纸巾,“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人还行,就是挣得不多。前年,他出车祸,没了。赔偿金也没多少……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住一套老破小,开了家巴掌大的便利店。就这种条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接过来——”
“——你问过我吗?”桑予诺截断她的话,“如果这十二年你曾经回过一次头,问我愿不愿意,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我愿意和你住老房子,每天粗茶淡饭,帮你打理小店,再怎么样,都比在高杰家,比在学校宿舍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
桑薇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用力摇头,却又无力反驳。
“是不好意思吗?”桑予诺微微摇头,轻哂一声,“不,是不想。不想多个麻烦,不想辛苦赚的钱还要花在我身上。不想带个拖油瓶影响再婚,不想再处理继父子关系。以前你多潇洒,后来债务压着你,再后来孩子压着你,你终于逃出生天了,肩上一轻,就再也不想重回去。至于我,我过得如何,是死是活,这些念头或许有时会在你脑中转过一瞬,但也就那一瞬了。”
桑薇终于反应过来,流着泪说:“不是的,妈妈一直想念你,可是你新后爸不让,他想要自己的孩子……现在他走了,没人管我了。”
“妈妈看了新闻,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间套房奢华的内饰,飘向儿子身上看似简约、但质地剪裁不凡的衣着,语气中透着慈爱与悔恨,“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难受……难受我错过了你这么多年,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站起身,朝桑予诺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胳膊,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怯怯地收了回去。
“诺仔,妈妈知道,没资格求你原谅。”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只求你能给个弥补的机会。妈妈想……搬来和你一起住,照顾你。你看你,这么瘦,肯定没好好吃饭……妈妈给你做饭,打扫房间,咱们母子今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桑予诺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需要。”他说。
桑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该给你的,我会给。”桑予诺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便签和笔,边说边算,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厂区事故导致的债务、赔偿金,共计八百万,当年你已偿还四百万左右,还余四百万欠款未付清。加上十五年来的利息,再加上通货膨胀,折算成现在的购买力,以及你作为母亲应得的赡养费……合计五千万人民币。我会安排律师一次性支付给你,并签署正式协议。”
“至于钱到手后,你是拿一部分去还债,还是继续赖着,都给自己花,我不管,法律会管。”反正他和庄青岩会逐一去探访当年的死伤者家属,但不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