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桑薇瞠目结舌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要再联系我,就当……我们从未重逢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桑薇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些精心酝酿的悲伤、悔恨、慈爱,像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的底色,然后迅速转为愤怒和难堪。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不敢置信,“五千万?就想把我打发了……飞曜可是个品牌价值几百亿的大公司,你和他们总裁结婚,庄家至少有一半是你的!桑予诺,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养了你十三年!”
“你养了我十三年,然后把我丢给一个人渣和一堆烂债,消失了十二年。”桑予诺冷淡地重复,“按照市价,五千万买断这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和十二年的不闻不问,我认为很公道。甚至,过于慷慨了。”
“你——”桑薇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着桑予诺,“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啊?有了几个臭钱,了不起了?连亲妈都不认了?!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高杰打到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债主堵在学校门口,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监趸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打一个电话,寄一封信,甚至只是偷偷回来看我一眼。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桑薇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温情和悔恨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和算计落空的巨大失落。
“好……好!你不认我,行!”她猛地拔高声线,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我是亏欠了你,我认!可你爸呢?!他没有亏欠你吧?他因为那场事故入狱,出来后一蹶不振,活活把自己喝死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桑予诺,里面燃烧着怨愤的火。
“桑予诺,你现在是有钱了,攀上高枝了!可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真要跟当年害死你爸的凶手走到一起?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以后给你爸扫墓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躺在他的金窝银窝里,睡得心安理得?!”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桑予诺胸口。
桑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孤寂的轮廓。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句话,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因为愤怒和刻薄而扭曲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漫长时光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温暖,也带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会哼歌的母亲最后一点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数次期盼又落空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句诛心刺骨的责问。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桑薇被吓住了一瞬,随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不甘:“你——”
“说完了,就请离开。”桑予诺打断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五千万,足够你还完债后,阔绰地过完后半生。钱到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如果你对媒体胡说八道——知道我十五岁时是怎么摆脱高杰的吗?拿摄像机,把他脑袋砸开了花。”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微博:PiiL_整理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旧旅行袋,肩膀撞上门框,踉跄着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桑予诺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关于她的所有,一起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空。原来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也是最脆弱的谎言。
庄青岩回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下璀璨流淌。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也静悄悄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听见隐约的呢哝声后又缓缓松开,放轻脚步,朝套房深处的健身理疗区走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桑予诺与Fons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蛋糕碟子,窗外是缥缈的寒雾与脚下遥远流动的光河。交谈声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传入庄青岩的耳中。
“……你心里还有顾忌,Chrono,我能看出来。”Fons的声音带着朋友的关切,与医生特有的安抚力,“愿意与我聊聊吗?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桑予诺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Fons以为自己的好意被无声地拒绝,正准备巧妙地转换话题时,桑予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刚才,我母亲找上门了。”
“你母亲……桑薇女士?”
“对。”桑予诺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没有焦点,“青岩说,你请调查记者查过我的事。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把我甩给那个家暴的继父,自己带着证件和存款逃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十二年。她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甚至没有一个电话。就像扔掉沉重的累赘,把我和烂债一起彻底丢弃,然后奔赴她自己的新生活。”
“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她忽然又能联系上我了。”他扯动嘴角,笑意荒凉,“她向我道歉,向我诉苦,说她当年有多么万般不得已,后来又多么艰辛不容易。她希望我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把她接过来,好好赡养。”
Fons望着桑予诺平静却难掩苍白的侧脸,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Chrono?”他轻声问道,“你想原谅她,重新接纳她吗?”
桑予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和她见面。我不会原谅任何存心的抛弃与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