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受伤时的确觉得自己倒霉,也疼了挺久,但做工哪有没风险的。钱拿了,伤好了,这事就了了,你们一直挂在心上,我反而觉得不自在。”闫叔有点别扭地转头,看见本该去端水果的儿子,正把荷叶果盘倒扣在头上,剥了砂糖橘往自己嘴里塞,满地扔的都是橘子皮。他气得当即起身,把儿子一胳膊夹过来,用左手“啪”地打了个响亮的屁股。
桑予诺和庄青岩起身阻拦:“别打,几个橘子,就让他吃吧。”
闫叔晃了晃自己的左臂:“给你们瞧瞧,我这条胳膊好着呢——”
见他又扬臂,两人连忙拦下:“瞧见了瞧见了!不用再展示,孩子都哭了。”
闫叔这下才松了手。他的小儿子边哭边做鬼脸,倏地抓了一把茶几上的巧克力,转身跑进房间。
望着一脸嫌弃样的闫叔,桑予诺失笑:“正常,孩子嘛。要不这张卡还是收着吧,就当我们给孩子的压岁钱。”
闫叔摇头:“你们再这样,我要赶客了。”
桑予诺无奈地笑笑。庄青岩扫了一眼客厅玻璃柜里陈列的奖状,心里一动,说:“您还有个儿子吧,大学刚毕业,机械电子工程专业?飞曜正在招技术员,让他来面个试?”
闫叔下意识问:“开后门?不好吧。”
庄青岩牵了牵嘴角:“……按流程走。如果合适,就录取。”
闫叔仔细一想,觉得现在本科生就业困难,能有飞曜这么个大厂肯收他,的确让家长卸下心头重担。于是他点头,说:“那我就喊他去面试,多谢庄总。如果不过关尽管刷下来,不用顾虑别的。”
桑予诺暗道:放心吧,百分百过关。看奖状就知道水平不差。就算是个闲人,飞曜也养得起。
两人告辞时,故意落下那张银行卡。闫叔却没忘,拿起来塞进桑予诺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年纪轻轻,心事别那么重。看开,放下。”
上门慰问,反倒被安慰了……感觉还不错。桑予诺点了点头:“谢谢闫叔。”
另外四名员工伤得更轻,当年被玻璃碎片划伤体表,如今连痕迹都不显了。庄青岩和桑予诺一律说明来意,表达歉意,并留下补偿金。
四人当年的医疗费合计不到两万。他们也吸取了去闫家的教训,过犹不及,给每个人塞了五万现金。
这几乎是个意外的惊喜。虽然回头看那点伤,算不得什么风浪,但诚恳的歉意、适当的补偿像一块压舱石,为仍在生活海洋中颠簸的小船,增加了几许平稳航行的分量。
最后一家,是最终鉴定为“急性疾病工亡”的郑家。
桑予诺和庄青岩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按门铃时,门开了。
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士,拎着垃圾袋,看见门外两人,怔了怔。她问:“你们……找谁?”
看清她的长相,桑予诺率先开口:“你是郑师傅的女儿吗?我是程诺。”
郑竹音露出个明显错愕的表情,回忆片刻,方才恍然道:“哦哦,程总的儿子,小时候我听我爸提起过你,说你学习好,叫我多看齐。”
她把垃圾袋暂时放在门外,请两人进屋落座。
庄青岩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竹音就站到了桑予诺面前,很庄重地鞠了个躬:“我替我妈,向你们程家道歉。”
桑予诺起身,侧着避了避:“这是做什么……”
郑竹音直起腰,面色有些难堪:“当年我爸去世,我妈认定是事故导致。明明人社局给出七十九万的工亡金额认定,我妈却嫌少,觉得闹一闹就能多赔。
“她去公司闹,去你家闹,还联系媒体曝光,向法院起诉,就是想用舆论倒逼公司多赔钱。开出三百万天价时,我听她对我姨说,‘反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云程最后能赔个一半,我也就满意了’。就因为这股贪念,害程总吃了两年冤狱……是我们家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郑竹音眼底泛出潮湿的泪光。
她用托眼镜的动作掩饰,快速抹了一下泪,声音更加低落:“云程破产前,我妈拿到六十三万,更加不满意,便觉得医院抢救不力也有责任,又把医院也告了。验来验去,最后才知道,我爸的死因是自身隐疾,跟医院、跟云程都没有关系。”
“后来呢?”桑予诺轻声问。他看了于获的调查资料,但还是想和当事人家属核对一下,细节是否属实。
“后来我妈按寻衅滋事被关了十天,还接受了调查,看是不是骗保骗赔……好在她只是轴、贪心,没有主观隐瞒病情的行为,不然就是诈骗罪。这之后,她才怕了,带着我搬家,不敢再提继续索赔的事。”
郑竹音再次深深鞠躬:“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还是个孩子。”桑予诺虚扶了她一把,“要道歉,也是你妈妈去墓园向我爸道歉。”
郑竹音叹气:“她这两年开始失智,经常走丢,这个歉也只能我替她道了。我想拜托你,去给程总扫墓时,带上我们家这份深深的歉意吧。”
桑予诺转头看了庄青岩一眼,对她说:“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得告知你,当年的事故是我和这位庄先生引发的——”
“是我,与他无关。”庄青岩插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眶,“你爸这儿的伤,怪我。”
郑竹音并未露出意外神色,缓缓摇头:“那已经不重要了。法医鉴定很清楚,我爸在眼部受伤之前,脑动脉瘤就已经破裂……人是瞬间休克,在手术台、麻醉状态下走的,走得不痛苦。至于事故怎么造成的,对他而言,真的没有意义。”
桑予诺与庄青岩同时沉默了片刻。
各有亏欠,却又各为后人,隔着十五年时光,有些事……的确也该随风而逝了。
桑予诺从衣袋取出一张银行卡,放进郑竹音手里。
郑竹音吓一跳,连忙推回去:“这是做什么?”
“疾病工亡和事故工亡的赔偿标准是一样的。既然人社局认定了七十九万,我家当年只拿得出六十三万,还差十六万,算上这么多年的利息、薪资增长和通货膨胀……算五十万吧。请务必收下。”桑予诺再次将卡塞进了她手里。
在郑竹音推辞前,他再次开口:“就当这钱不是给你和你妈的,是你爸应得的那份抚恤金。他在工作岗位上病故,理应获得,由继承人代为持有。”
郑竹音见他态度坚决,这才不吭声了,捏着银行卡,想到母亲永不可能康复的阿兹海默症,以及自己当小学老师那点微薄的工资……最终,她收下了这笔钱。
“我会带我妈,去程总墓前上香。”她哽咽道,“谢谢你们,还愿意原谅我妈,愿意加倍支付这笔差额。”
临走前,桑予诺对她说:“你不用送下楼,我帮你把门口垃圾带走,顺手的事。”
望着他们走进电梯的背影,郑竹音以手捂嘴,潸然泪下。
离开郑家时,夕阳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桑予诺轻吐口气,看向身侧的庄青岩。庄青岩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他们又去了一趟深市的工会,以双方共同的名义,向“深工守护”基金项目捐赠了一笔数额可观的善款。手续办完,走出工会大厦,晚风已带上了初春的暖意。
庄青岩随即给母亲雷向阳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告知赔偿与道歉已毕,这件事终告了结。
电话那头,雷向阳静默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予诺他,愿意见见我们吗?我们想亲自跟他道歉。”
庄青岩捂住话筒,转述了母亲的询问,目光落在桑予诺脸上。
桑予诺望向远处街灯次第亮起的流光,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做心理准备,也不想做。不过……请转告二老,我们两人会相爱终生。”
时间是一剂良药,而爱是真正的“慰平生”。
宝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