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与庄青岩站在程云坤的墓前,弯腰将两束白菊插入瓶中。
“……爸,我带我的爱人来看你。”桑予诺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道,“你认识他,就是庄青岩,我口中的‘岩哥’。是那个总来找我玩,耽误我学习,又在我挨了你的揍,浑身青一道紫一道时,边小声骂你,边给我涂药的岩哥。也是那个跟我一起溜进车间,拉闸闯祸的岩哥。”
迎着松涛声,他深吸了口气,伸手拂去碑顶的落叶:“我看到残留的纸钱了,郑家来祭拜过了吧。郑师傅的配偶已经失智,由子女代为传达的忏悔,你会收下吗?
“还有我妈,总有一天,她也会来你的墓碑前痛哭,来求个内心解脱,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谅解她。但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平静安稳、风雨不侵。”
“至于我,终于卸下十五年怨恨的重担,从无休止的算计中解脱,想与相爱的人一起过好下半生,无论你同不同意。”桑予诺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坚定,“所以你还是同意吧,这样又赚了一个儿子。他很大方,会把‘天地银行’都买下来孝敬你。”
庄青岩没想到,桑予诺是这么“告慰”父亲的。
既然如此,他也便伸手揽住桑予诺的肩膀,对着墓碑说:“对不起,程叔,无论如何我都是事故的导火索。但有件事,还是得告知您——我和小诺早就结婚了,虽然意外离了个婚,但很快会复婚……爸,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他好,全心全意爱他,支持他做的一切。”
一阵惊风吹来,离枝的树叶在半空纷飞盘旋,桑予诺仰头看了看,嘀咕:“好像生气了呢。”
庄青岩却搂定不放,语气坚决:“庄赫明入了狱,当年受贿的事故调查人员也正被查处。我和我父母向您道歉千万遍,每年来上香祭拜,但我与小诺的婚姻事实,绝不会更改。您要是生气,半夜托梦来打我,别打他。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任何人再动他一个手指头。”
树叶飞旋了良久,直到风势散去,才力竭而落,沿阶积成一排,像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庄青岩点了三支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等办婚宴时,我们在主桌给您留位子。您喝红的,还是白的?”
桑予诺:“……”
他悄悄扯了扯庄青岩的衣摆,做口型:我爸在下面也得戒酒——
庄青岩当即改口问:“您抽中华,还是万宝路?”
第62章 A-62 答案
Fons接到父母电话,暂别表弟,飞去荷兰时,庄青岩与桑予诺也再次踏上图国苏木尔,“独家歌剧”别墅的草坪。
迎面而来的是两道流云般的欢腾影子——小马宝莉和彩虹。它们还记得他。
桑予诺挨个抚摸它们,心底那点因长途飞行和旧地重游而泛起的微澜,渐渐被温暖抚平。
这份欣慰持续到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或者说,倒流回了那个充斥着暴怒与毁灭的夜晚。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翻倒的家具,扯裂的织物,以及空气里似乎仍未散尽的、冷冽的怒火与绝望。
家政人员显然严格遵守了主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禁令,将这片废墟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如同保存一个罪案现场。
桑予诺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庄青岩。
庄青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尴尬,懊悔,还有一丝被“公开处刑”的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扬声叫来楼下待命的阿姨,吩咐以最快速度清理干净。
趁着保洁人员忙碌的间隙,他走到那张大床边。地毯上,一个摔得扭曲的金属相框半掩在玻璃碴下。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碎片,将它捡起。
是那张照片——绿巴扎市场外,秋日阳光下,两只手共同握着一杯鲜红的石榴汁,像某种无言的牵绊,在镜头下定格。
他拆开相框背板,想取出照片看看是否受损。就在石榴汁照片的后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另一张照片悄然滑落。
庄青岩愣住了。
那是另一张抓拍,在他们约会时,28公园的升天大教堂前。
照片中的他仰头望着教堂绚丽的拱顶,神情是出神般的宁静。而就在那一瞬,一只广场鸽意外地、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庄青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照片的下方边缘。
那里,有半只手入了镜。手指修长,指尖微蜷,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探向他的衣袖。那是桑予诺的手。
仿佛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拍摄者的另一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试图悄悄抓住画面中的人,再不准他离开。
一种迟来的尖锐悸痛攥住了庄青岩的心脏。他曾经拥有过如此确凿的、被爱着的证据,却因为记忆的缺失和执意的报复,视而不见,甚至差点亲手将它砸碎在怒火里。
他紧紧攥着这两张照片,转过身,在逐渐被清理出的空间中央,找到了静静站在那里的桑予诺。
没有犹豫,他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进怀中,声音里浸满悔意的涩痛:“对不起……诺诺,对不起。为山景城公寓里的一切,为我施加给你的所有伤害和囚禁……对不起。”
桑予诺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挣了挣,仰起脸,眼底映着窗外透进的清澈阳光。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婚戒呢?”
庄青岩身体一僵。
他想起来了。那对被送去鉴定,结果证实是锆石仿品的婚戒,在极致的愤怒与失望下,被他扬手扔出,落进了别墅庭院的人工池塘。
“……在池塘里。”他有些艰难地承认,随即立刻保证,“我马上订一对新的!最好的钻石,最好的工艺,我重新向你求婚,我们举办最盛大的婚礼——”
“不要新钻戒。”桑予诺打断他,嘴角勾起促狭的弧度,“我就要原来那对。”
“可那是……”
“那是我辛苦拍摄的原件、亲手画的仿图,跑了三家工厂,看着老师傅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桑予诺看着他,眼神清亮,“虽然钻石是假的,但工夫和心思是真的。我就要它们。”
庄青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桑予诺的表情不容商榷,最终,庄青岩只能无奈地、认命般地抹了把脸。
“好。”
于是,“独家歌剧”别墅的庭院里,上演了颇为滑稽的一幕。
人工池塘的水被临时水泵抽干,露出覆盖着落叶和淤泥的池底。庄青岩穿着及胸的橡胶防水服,戴着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
池边,那对常住此地的灰雁夫妇好奇地歪着脑袋,不时“嘎嘎”叫两声,扑扇几下翅膀,仿佛在嘲笑这个两脚兽的一时冲动与此刻的狼狈。
台阶上,桑予诺则搬了张舒适的躺椅,斜倚在门廊,手捧一杯热奶茶,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庄青岩的“摸鱼”作业。
在他身旁,穿着笔挺制服、笑容可掬的,正是之前因桑予诺离开而离职的管家叶尔肯——桑予诺回到苏木尔后联系了他,这位能干的管家欣然回到了这座再次迎来春天、不再冷清的宅邸。
“左边一点……对,好像有个反光的东西。”桑予诺啜着奶茶,慢悠悠地指挥。
庄青岩依言摸去,挖起一捧黑泥,仔细拨弄,结果只是一片碎瓷。他擦掉溅到脸颊的泥点,继续弯腰摸索。
林檎和许凌光从图国分部大楼闻讯赶来时,在庭院门口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许凌光吃惊:“庄总亲自清理池塘?这像话吗,园丁呢……”
林檎二话不说,拉着许凌光转身就往副楼走去。
许凌光傻乎乎地问:“来都来了,不向庄总问个好?”
林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的长进呢”。他说:“回头再问好,不要打扰庄总夫夫的温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