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耶听了果然很高兴:“如果你喜欢法语,那么不妨也学学荷兰语和德语,它们有些词汇和语法是相通的。在我小时候,语言课程比其他的都重要,同时学四五门语言,虽然有点辛苦,但这使得我们对整个世界的感知度都上升了……”
桑予诺连连点头。
庄青岩却并不认为掌握多门外语有那么必要。那的确很令人赞叹,但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桑予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外婆说得对,只使用一种语言,会限制我们的感知。”
庄青岩自嘲:“意思是,我不会说五国语言就是笨蛋了?”
桑予诺摇头而笑:“不,没那么极端。我和外婆说的是一种语言学理论——当你掌握的语言越多,就会发现,你并非世界的自由观察者,而是被母语构建的‘牢笼’所囚禁,只能思考你的语言允许你思考的东西,只能感知你的语言为你划分的范畴。”
庄青岩开始隐隐头疼。他临考前熬夜复习“飞行动力学”时,都没有这么头疼过。
但他不能让伴侣觉得对牛弹琴,于是努力思考后,说:“比如,母语中如果没有‘雪’这个词,我就无法理解‘雪’是什么?哪怕看到了雪,也会当它是别的事物?”
桑予诺点头:“有个经典例子——因纽特人对‘雪’,有十几种不同词汇来称呼,这就意味着,他们对雪的了解程度,远超其他人。也就是说,一个英语者即使身处雪地,他‘看到’的雪,在认知层面上也远不如因纽特人那么精细和丰富。这就是你的语言,限制了你的感知。”
西比耶听得很专心。庄青岩继续头疼。雷川表面上端坐,暗中悄悄地挠庄白榆露在吊篮外的小脚丫。
“再往深里想,如果我们的语言中没有‘自由’这个词,是否就无法理解‘自由’的概念?如果没有‘愧疚’,我们的道德感是否会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我们的‘现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语言建构。
“我之前申请的跨学科课题,‘语言使用的认知心理探究’,正是源自于此。”桑予诺注视着眼前这座美丽的花园,这段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从容而清晰地说,“我想用更多语言,看清世界的‘虚’与‘实’。”
他忽然狡黠一笑:“也许,到时我还能颠倒世界的虚实。”
你已经这么做过了,我就是那个成功的实验品。庄青岩心想,说不清此刻是自嘲还是自豪。
“啊,Chrono,我能跟你聊上一整节瑜伽课……”西比耶起身,拎起桌边的藤编小篮和剪子,“但我想起草莓熟了,我得给你们摘些过来尝尝鲜。请坐着等我。”
她步履有点蹒跚地走向花园另一头。雷川起身跟上,沉稳而贴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桑予诺向后倚靠在椅背,仰头眯起眼。阳光透过珊瑚藤的枝叶照在脸颊上,真是最美好的四月天。
庄青岩趁其不备,倾身过去亲吻他,解释道:“我只是偏科,并非迟钝。”
桑予诺轻笑:“我当然知道。”他回了个旖旎的吻,“我们庄总是个了不起的理科生,科技改变生活。”
斜刺里闪过来一个人影,飞快接住了从吊篮里翻出半个身子的庄白榆。
是Fons。
他把不知危险、嘻嘻哈哈的庄白榆安然放回地面,看着面前这对接吻时被抓包的情侣,绽开个“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的潇洒笑容。
桑予诺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椅子向旁边挪了挪。
庄青岩漠然回视某个煞风景的家伙,眼神透出一丝不爽。
Fons大笑:“Cyan,你这眼神可真糟糕,像是要把婚宴主桌上我的座位给撤掉。”微博:PiiL_整理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讨人嫌?庄青岩面无表情地答:“那倒不至于,就算表哥的位子撤了,医生的也会留着。诺诺还指望你给我换药,让他晚上能多睡几个小时。”
Fons一怔,以为他说错:“你是说,Chrono想要我帮他开治疗失眠的药?”
别在这儿说,有小朋友呢!桑予诺的鞋头在桌下踢了踢庄青岩的小腿。
庄青岩并不认为一颗两岁多的小脑袋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他对Fons说:“诺诺不是失眠,是忙得没空睡。所以想拜托你帮我换种药,既不损伤神经,又能控制性瘾——”
Fons下意识纠正:“你没有性瘾,Cyan。”
庄青岩抬起下巴,朝桑予诺扬了扬:“有没有,你问他。”
桑予诺:“……”
桑予诺起身,一把抱起庄白榆,同去看外公外婆摘草莓,将令人不忍卒听的现场,留给药不能停的患者和为之头疼的医生。
外公外婆留孩子们用晚餐。
庄青岩与桑予诺并排坐。对面是Fons带着坐宝宝椅的庄白榆,他还得帮忙捡小表妹不时弄掉的餐具。
西比耶比雷川健谈,但她下午似乎有些累了,用餐时基本都在听丈夫和三个大孩子闲聊。
餐后,她叫庄青岩陪她去露台上抽雪茄。
庄青岩平时不太抽雪茄。但西比耶给他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丘吉尔款,雪松木与淡巧克力味,中等浓郁,尾调温和。
吞云吐雾间,西比耶说:“你爸妈来找过我。当年他们干的混账事,我都听说了。Chrono选择不原谅,是他们该得的,我不会替他们说和。”她轻叹口气,似乎有点自责,“我教会了女儿如何掌握婚姻中的主体性,却没能教会她共情与担当。”
“这不是您的问题,外婆。”庄青岩沉声答,“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你就是个好孩子。”西比耶倚着栏杆,转头注视他,强调,“从小到大,你似乎不懂怎么爱人,但其实你最懂怎么爱人。Cyan,你爸妈生了你,是他们的幸运。”
庄青岩沉默片刻,冷脸下似乎藏着唯独对她才有的赧然。他深吸一口雪茄烟,迎风吐出:“遇到诺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至于爸妈那边……”
“他们想求取原谅,就得拿出足够的态度和诚意,要能真正打动人心,也要经过时间考验。”西比耶的声音苍老而悠长,带着岁月磨砺过的荣辱不惊,“时间酝酿爱恨,又冲淡爱恨,有时也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泥沙经历淘洗,留下的才是真金。”
“我很喜欢Chrono,他现在也是我的亲外孙了。你们有空多来看我,我送你们新培育的玫瑰。”她伸手,轻拍庄青岩的后背,像他幼年时无数次那样,慢慢地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庄青岩淡淡笑了,从支在栏杆的手肘下方,将婚礼请柬横伸过去:“婚礼上,您和外公就是我们的高堂。”
西比耶伸出双指,像夹烟一样夹住请柬,发出了沙哑而愉快的笑声:“新婚快乐,我的孩子们。”
第64章 A-64 爱欲之前
透过夜晚幽暗的枝叶,隐约可见露台上两点雪茄的星火,庄青岩与外婆正在聊些什么,但隔远了,听不清。
桑予诺收回目光,继续和Fons在花园小径上散步消食,低声交谈。
“……青岩的冲动控制障碍,真的混合了性瘾吗?”
“从医学角度上,我认为没有。”
桑予诺微微蹙眉:“可他自己觉得有,尤其是停药之后。而我也觉得……的确不太正常。”
“那么就从心理角度上分析?”Fons换了个思考方向,很快作出推测,“他和你分离了十五年,那些经久累积的思念和爱,在记忆的‘隔离板’被抽走后,如同一场汹涌的泄洪。当某种感情强烈到心理难以负荷,就会在身体上进行代偿——他那段发生了重复序列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将这种代偿方式定义成了爱欲。”
“如果是这样,我吃不消时叫他去……用工具解决,他又不肯,宁可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