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110)

2026-04-18

  是的,庄青岩记得。

  真正的开头应该是这样的——

  “……快看,就是他!看他书包,还挂紫色小马公仔,哈哈哈,你们猜他男的女的?”

  “我看像女的。”

  “半男不女吧,娘娘腔!”

  “裤子脱了瞧瞧有没有小鸡鸡,没有就把他关进女厕所。”

  在人群包围中,桑予诺背着书包,被几双手推来搡去,尖利的嘲笑声响在耳畔,像此起彼伏的狗吠。

  “呼”的一声,书包砸在带头围堵的小胖子男学生背上,沉重的力道,将对方打了个趔趄。

  小胖子扶着同伴站稳,横眉怒目地转头骂:“哪个扑街仔打老子?!”

  十二岁的庄青岩已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往这些四年级小屁孩面前一站,更是鹤立鸡群。他二话不说,抡起书包,朝小胖子劈头盖脸一通猛砸。

  “嗷!你真动手啊……别打,痛,痛痛痛!”

  在头目的哀嚎声中,小群体的其他人也吱哇乱叫起来:“快跑,快跑,疯子来啦!”

  一群年幼的霸凌者转眼做了鸟兽散。

  “……喂,你叫什么名字?”

  桑予诺闻声慢慢抬头,望着这个身穿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书包边袋还塞着皱巴巴的红领巾——顶天了七年级。

  他被救了,但觉得难堪,拉了拉身上扯破的衣服,轻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高个儿男生快步追上,影子先一步笼住他,“小不点,耳朵不好使?”

  这人语气很冲,但听着却没有恶意,刚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赶走那群讨厌的同学,救了他。

  桑予诺站定,眨了下眼,声线里还带着童音的软糯:“我不叫‘小不点’。”

  “那你叫什么?”男生追问。他不仅个头高,鼻梁还特别挺,眼珠在夕照里泛着点奇异的蓝。

  “程诺。”

  “我叫庄青岩。看你这样子,老被人欺负吧?”

  “……嗯。”

  “小可怜。就叫你小诺了,你叫我岩哥。以后,岩哥罩你。”

  这篇日记,终于补上了重要的残缺之处。

  十六年后的庄青岩,拥抱着早已坚韧强大到足以自保的桑予诺,在他耳畔低声重复:“这辈子,岩哥都罩你。”

第65章 A-65 你的眼神

  作为荷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马斯特里赫特底蕴深厚,如同一座露天博物馆,遍布中世纪以来的建筑古迹。

  庄青岩告诉桑予诺,在与范海登的约定见面之前,他们有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到处逛逛。

  桑予诺问他:“这算是……一次正式约会?”

  庄青岩笑了笑:“当然算。可为什么要加‘正式’,难道之前的不正式?”

  桑予诺也笑:“苏木尔那次,当然也是约会,但我目的不纯。从起床打扮开始,我就在精心策划——”

  留雌雄莫辨的长发。穿中性化、T台风格的衣服。都是为了塑造一个柔软无害、清冷文艺的“妻子”形象,以博取对方的怜惜,降低戒备心。

  带着专业相机,却只拍景,不拍人,是为了避免自己容貌入镜,避免将来脱身后留下隐患和证据。

  就连同乘落日飞车时,一半心神沉溺于自然之美,另一半也仍在算计着对方心动的瞬间。

  那次约会,依然是骗局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同了,他终于可以放下心头负担,和所爱之人同赴一场悠闲惬意的真正约会。

  在约会地点的选择上……圣塞尔法斯教堂固然很好,建筑庄严肃穆、极具美感,有非凡的历史与宗教意义,是必经的打卡之地。但教堂太多,一览足矣。

  桑予诺更感兴趣的,是出产美味蘑菇的圣彼得堡洞窟。

  它既是个四通八达的幽深迷宫般的地下探险秘境,又是外婆做的咸味蘑菇派的食材产地。

  地下的时间是以另一种单位计量的,关联着绝对的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微回响。空气里有湿泥与菌类混合的冷冽气味。

  黑暗并不纯粹,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它,像钝刀划过潮湿的丝绸,照亮嶙峋石壁上几个世纪前矿工留下的、早已干涸的凿痕。

  庄青岩走在稍前,不时回头。手中光束偶尔扫过桑予诺的侧脸,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沾上去,忍不住多看几眼。

  桑予诺正伸手触碰石壁上斑驳的炭笔涂鸦——那是二战时期藏匿于此的平民与士兵留下的签名、日期、简笔画。指腹划过粗砺表面,仿佛能触到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生命,屏息聆听地面炮火轰鸣时的恐惧与希望。微博:PiiL_整理

  洞顶渗下的水滴,在万年沉积的石灰岩上砸出小小的钟乳石胚芽。时间本身正在缓慢结晶。

  “像不像……一个倒置的星空?”桑予诺忽然低声说,声音被洞穴吞掉大半,显得轻而飘忽,“只是这里的星星,是无数个曾经在此呼吸过的人。”

  庄青岩关掉了手电。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一切,那是一种有质量的黑。几秒后,视网膜开始捕捉手机屏幕极其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庄青岩低头,在这洞穴星空下,与桑予诺紧紧拥抱。地心深处,人类纪年的文明喧嚣被彻底滤净,只剩石头亘古的沉默,与两个渺小访客共享的、潮湿而私密的呼吸。

  他们成了这巨大记忆体里,最新鲜也最短暂的两个印记。

  曾经的恐惧消失,曾经的希望实现。如今,爱正在绵延。

  走出洞窟,他们发现下雨了。

  傍晚的默兹河,水汽混合着湿漉漉的砖石与咖啡渣气息,在清凉空气里弥漫。

  老城区,狭窄的卵石街道像一条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深色血管,在暮色里微微反光。两侧建筑的窗棂后,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路面水洼里,被偶尔经过的有轨电车碾碎,又缓缓聚拢,像一场破碎又重组的梦。

  雨很小,庄青岩与桑予诺没打伞,肩头还残留着雨滴的划痕。

  桑予诺走得很慢。他看雨水从赭石色墙面的浮雕圣人衣褶间滑落;看咖啡馆露天座位的深绿帆布篷边缘,坠下最后一颗饱满的水珠;看老人从陈旧木门内推出自行车,车篮里躺着长长的法棍,那景象朴素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庄青岩陪着他慢慢欣赏,同时用目光描摹着以身入画的爱人,心中充满宁静与满足。

  转过街角,不远处,教堂双塔耸入正在变暗的钴蓝色天空。

  天空,塔尖,流转的薄云,归巢的鸟群,都镶进了黄昏的画框。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远方的地平线收走,路灯“嗡”地同时亮起,将街道染成温暖的金黄。

  庄青岩说:“到了。”他牵住桑予诺的手,走入一家街巷酒吧。

  靠窗的包厢内,两个男人正在喝酒。一个是光头、长胡子的彪形大汉,四五十岁。另一个是打扮斯文的中年绅士。

  庄青岩敲了敲包厢的门:“我来了,教官……怎么,你已经有约了?”

  “Cyan,来得正好。”范海登转头看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挠了一把灯光下锃亮的脑袋,“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维。刚在酒吧门口碰上的,一起喝几杯。”

  又转向维,做了个简单介绍:“庄青岩,我的学员,同个壕沟蹲过的那种。”

  那位鹰钩鼻绅士起身,朝庄青岩和桑予诺伸出手:“晚上好,庄先生,桑先生。”

  庄青岩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在指间估摸着分量,眼底掠过警惕的幽光:“教官的老朋友,按理说我该放心,但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这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桑予诺面前,“就算你看过那个视频,寻常人也很难在第一秒,就把屏幕内外、两个不同打扮的形象联系起来。”

  维感受到对方手上隐而待发的惊人力量,忍痛笑了笑:“放心,我是安全的。熟悉这位桑先生的相貌,是因为他的蓝色通报就是从我手里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