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113)

2026-04-18

最严重的是背部,皮肤组织大面积擦伤,连真皮层都磨烂了,看着一片猩红,伴随着出血、渗液 和绵延不绝的疼痛。还有垫在桑予诺身后的手臂和小腿,布满斑驳的擦伤和撞击淤青。

  因为落地时受到毫无缓冲的撞击,虽然初步检查未发现明显的内伤症状,但医护人员仍担心有隐患,建议他去医院做个全身CT。庄青岩拒绝,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骨头和内脏没事。

  医护人员清洁完伤口,做了止血、消毒处理,用无菌纱布裹好创面,叮嘱每日更换,还给他挂了 一瓶消炎药水。

  庄青岩觉得伤倒是其次,麻烦的是没法躺——仰躺压迫后背,剧痛不说,伤口渗液也会污染床单。趴着又蹭到手臂和小腿伤口。只能半侧着。

  擦伤就是这样,看着似乎不致命,但疼痛级别高,创口面积又大,容易感染。

  桑予诺全程陪伴。医疗团队走了,他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用干净毛巾包裹冰袋,轻敷伤口周围的皮肤,试图减轻肿胀和灼痛感。

  庄青岩身缠纱布,只穿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侧倚在厚厚的软被上。一只手背挂着点滴,另一只 手的指尖,仍不安分地在桑予诺的大腿上勾勒图案,不时还要戳一戳、捏几下感受肌肉弹性。

  “……不疼了?”桑予诺乜斜他。

  “疼。”

  “疼你还不老实点。”

  庄青岩端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转移注意力。比止痛药管用。”

  桑予诺看在伤势份上,由着对方当一阵子幼稚鬼。他边冰敷,边说:“要不,下个月的婚礼再推迟点吧,等你养好伤——”

  话音未落,庄青岩断然道:“不,按时举行。这点小伤,过几天就结痂了,西装一穿,根本看不出来。”他顿了顿,有些郁闷地皱眉,“第一次婚礼就泡汤了……这次必须顺利。”

  见他坚持,桑予诺无奈地笑笑:“好吧,依你。但接下来你好好休息,手上工作先放一放。”

  “怎么休息,一直躺着?多无聊。除非你一步不离地陪着。”

  “我陪你躺?那不是一样无聊?”

  庄青岩将潮湿的冰袋毛巾搁到一边,握住桑予诺的手,五指紧扣,驱走他掌心被冰块侵染的凉意:“不一样。你陪我看电影、读书、听音乐、打游戏……甚至只是坐在我身边念两段新闻,我都觉得时间特别好过。

  “诺诺,我们之前耽误了十五年,婚礼之后你还要去读博,而我们就算把家搬到帕罗奥图,也没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至少这段时间,让我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可以吗?”

  桑予诺简直没有见过比庄青岩更黏人、占有欲更强的生物了。

  以前岩哥也整天跑来找他,但至少还能等到放学后。现在再看看这位庄总,恨不得时时将他挂在 自己裤腰带上,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到处走,假装不在意地秀给所有人看。

  啊。 难道他的冲动控制障碍,和分离焦虑症、偏执型人格之类有什么隐性关联吗?没听Fons说过理。

  “就算同居,我也很难每时每刻在你视线范围,总得有点个人隐私吧?”桑予诺试图和他讲道理。

  庄青岩很讲道理:“你可以单独上厕所。其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必须分开的时候。”

  桑予诺被打败了。他拔掉已经输完的点滴针头,帮庄青岩翻到面朝床的内侧,然后自己躺上去,与他四目相对,拉上薄被盖住两人。

  “这样行了吧?”

  庄青岩:“……再躺过来点,被子中间进风。”

  桑予诺挪了几寸,将脸轻轻挨着对方唯一没受伤的前胸——那是跳车时紧紧护着他的安全地带。

  庄青岩伸出覆着纱布的手臂,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深吸他身上的气息,仿佛那是最有效的止痛剂。

  “诺诺,在车上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和你共赴黄泉也不坏。”昏黄的夜灯下,庄青岩低声 说,“但现在我觉得那个念头太傻了。活着真好……真好。”

  桑予诺沉静无声。直到庄青岩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极轻的一个字:“傻。”

  然后他往庄青岩的怀里又挪了挪,呼吸都洒在皮肤上,脸贴着胸口,唇挨着心脏,慢慢睡着了。

  翌日近午,医护人员敲门进来更换纱布、挂点滴。

  期间庄青岩接到维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MOX救治成功,只是眼下还不能说话,等到可以出院,就会从监管病房转移去警局审讯。还问他在谋杀案办结之前,是否需要向当地警方申请人身保护。

  庄青岩感谢后婉拒了,说自己只在荷兰待到婚礼结束,期间会多雇些保镖。但如果维不介意,想请他下个月也来参加婚宴,正好和范海登作个伴。

  维大笑着回复,如果范海登犯了社恐的老毛病,自己拖也会把他拖过去。

  医护人员推着治疗车离开时,庄藤非和雷向阳在门口探头探脑,还派庄白榆进来打前锋,问候哥哥的伤势。

  庄青岩本想叫护士关门,但桑予诺拍了拍他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冷静地说:“让他们进来吧,不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们还会想办法一再试探。”

  端详过他的神情,确认无恙后,庄青岩转头对妹妹说:“去把爸爸妈妈叫进来。然后你去楼下客厅,我给你买了份华夫饼冰淇淋,就放在茶几上。”

  庄白榆欢呼雀跃地跑了。

  庄藤非和雷向阳走进卧室,在离床两米外,踌躇地停下脚步。

  “……青岩,爸妈听说你昨夜遇袭受伤,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雷向阳率先开口。她和庄藤 非的目光在儿子身上的纱布上转了一圈,隐隐透出心疼之色,最终落在坐在床沿的桑予诺身上,又有些尴尬地移开。

  “凶手抓到了吗?”庄藤非的关切习惯性地转为责备,“US那边案子未了,你不该把保镖留在国内,和……两人出行,要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庄青岩打断他,语气淡漠:“凶手刚出手术室。昨晚要不是予诺喊了声‘留活口’,我手上又多条人命。这叫什么‘君子’?墙和我哪个更危险?”

  庄藤非被噎了一下,皱眉想驳斥,又生生咽回去。他沉沉地叹口气,不吭声了。

  雷向阳知道症结所在,就是因为夫妻俩多年明里暗里对儿子的避讳,才导致如今连最基本的关心都笼上一层难以破除的隔阂。如果他们不直面这一点,亲子间的冰霜永不能消融。

  “青岩,是爸妈不对,小时候忽视你的病症,得知你这是基因病必须终生服药控制后,爸妈努力说服自己要把你当寻常孩子看待,却还是忍不住心怀顾忌,总担心你下一刻就会失控,会伤人。同样是亲生,爸妈倾注在妹妹身上的感情,的确比给你的多。”

  雷向阳哽咽住,深吸口气,极力抑住泪水,“如今爸妈扪心自问,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顾忌’,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变相的‘嫌弃’,就跟那些嫌弃自己孩子得了白血病、抑郁症的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只是不想靠近的幌子,把公司交给你打理只因你是个优秀的继承人。我们既想重用你的天赋与能力,又想规避你带来的风险,才导致了如今这副至亲至疏的局面…… 是爸妈对不起你。”

  望着潸然泪下的雷向阳和唉声长叹的庄藤非,庄青岩缓缓摇头:“都过去了。我们有血缘,却没有亲子缘,现在我已经完全看开了这一点,也请你们不必再在我面前提及。”

  “——可我们还是希望局面有所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慢慢来也好。”庄藤非说着,伸手拍了拍雷向阳的后背,又将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擦眼泪,“有句话,如今我回想起来,后悔得很,就是你妹妹刚出生时,你想摸一下,我挡在中间说‘你手重,别碰着她’……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家人间的信任就崩塌了,如今想要重建起来,千难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