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向阳揩干净脸,急促地吸着气:“所以爸妈现在教白榆喊哥哥,鼓励她接近你,而她对你似乎也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希望通过这一点,能让你看到我们想要改变现状的诚意和决心……”
庄青岩注视着父母,很难说得清自己内心有没有波动。长年冻结的冰原早已习惯了寒冬,如今遥远的夏风想要吹过来,显得有些缥缈而多余,对早已自成循环的冰原生物链而言,未必是好事。
他面无表情地握住了桑予诺的手,淡声说:“没必要刻意改变。毕竟我已经结婚,和伴侣组建的家庭才是第一核心,父母、妹妹包括其他的亲戚,都应退居核心圈之外。赡养义务不等于朝夕相处,我也不想予诺和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雷向阳与庄藤非不得不再次望向桑予诺,眼里噙着愧疚、难过与隐含期待的幽光。
雷向阳还想先开口,这次庄藤非先她一步,说:“桑先生,是我们庄家对不起程家。我弟弟庄赫明挪用赔偿金、行贿事故调查人、掩盖真相,固然不是个东西。但我们夫妻俩事后发现他的恶行,却因为青岩自残而迁怒程家,因为不愿青岩与你有更多牵扯,为了保全庄家名声,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心态是何等的自私混账,悔之晚矣!”
他沉痛地闭了一下眼,涩声道:“我们夫妻会去程先生墓前忏悔,会向桑女士说明情况,给予补偿,也希望能得到……得到你的原谅。”
雷向阳望着儿子和桑予诺交握的手,心怀希冀地接口:“桑先生……予诺,你这么善良,能原谅青岩的年少冲动,一定也能原谅我们的一时糊涂,对吗?”见桑予诺神色转冷,她立即补充,“我不是说现在就原谅,至少给我们道歉和弥补的机会,将来……”
桑予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我想,你们还是没弄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拍给世人看的视频里,我说原谅庄青岩,只是借势布局的手段,为了把妄图利用、控制我的 US公司拖入全民声讨的舆论战。
“直到脱困,我了解真相后,才真正原谅青岩,不是因为我善良,更不是因为他爱我。是经过对他记忆的拷问,确定了他毫无伤害他人的本意,也不乏承担责任的勇气。是你们对他的禁锢、对他所谓‘情感隔离’的治疗,导致他失忆,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担当,造成我们十五年的分离。
“在我这里,过错分为两种,‘无心之失’和‘有意之过’。这两种,在我看来有着本质的区别。
“青岩从小受困于基因疾病,发作时无法自控,事后又被迫遗忘,属于‘无心之失’。
“而你们,当年已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可以自主选择的情况下,在‘道义’和‘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放任自己被恶念裹挟,属于‘有意之过’。”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微薄的冷笑:“不仅你们,我的生母桑女士也一样。我理解她当年抛弃我的难处,可怜她这些年吃的苦——当然总不会比我更苦,她至少还有卷走的存款傍身——所以当她前阵子找上门,打着求复合的名义,想要谋取财富与地位时,我给了她五千万,这是被我骗到手的庄家的钱,是庄家该给的补偿。
“但我同样不会原谅她,因为当年她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逃离高杰、站稳脚跟之后,在可以自主选择的情况下,在‘抚养’和‘遗弃’之间,依然选择了后者。”
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指,从庄青岩越握越紧的掌心中抽离,起身上前两步,对着庄藤非和雷向阳, 十分平静地说:“我不是个只看结果的人,我更看重的,是动机。”
“我之所以爱庄青岩,不仅因为他从小就理解我、欣赏我、保护我、全心全意爱我,更因为—— 他是个善恶分明,很好很好的人。”
桑予诺停顿片刻,在庄家夫妇撼然的眼神中,说出他们这次见面的最后一句话:“也许疾病平等地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天才,但真正的‘疾病’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权衡与选择之时,内心 的恶念。”
庄藤非与雷向阳脚步沉重地走了。
他们并没有取得受害者的谅解,也没能获得想象中内心的平静。
但活着的日子还那么长,如果用行动与时间证明自己的向善之心与责任担当,也许终会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第68章 A-68 希望之光
卧室的门再次关上。
“诺诺!”庄青岩不顾正在挂点滴,试图去拔留置针的导管。
桑予诺见状,忙上前按住他:“别动,药水还差点儿没挂完。”
庄青岩反手握住他的腕,神色中难掩激动,眼里有光:“我听见了!刚才你说爱我……这可是你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爱我。你还说我很好……这不是发好人卡,对吧?”
桑予诺失笑:“当然不是。你不信?”
庄青岩一瞬不瞬地注视他:“之前你说‘我愿意’,我当然相信。但心里难免藏着忐忑,担心你是得知病情后出于救赎情结才原谅我,又担心我们分离太久,我已不再是你眼中的岩哥。”
“现在呢?”桑予诺轻声反问。
庄青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现在我终于确认了,在苏木尔朝夕相处的那两个月,不止一个失忆的傻子动了心。布局的那个聪明人,也没能逃过重逢后的相互吸引。那的确是一场骗局,但也是一场真正的恋爱。”
桑予诺没有否认,只是抬头看看滴空了的药水袋,按照护士传授的手法,将封管药液注入肝素帽,关闭输液夹。他操作时不是很熟练,但动作轻柔又谨慎,消毒、冲管一个没漏。
贴上透明敷料覆盖静脉导管,他这才悠悠开口:“庄总,你真自信。”
庄青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你给的底气。”
桑予诺倾身过去,凑到他耳边低语:“不,是你蛋糕吃多了……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什么也吃不着。在伤愈之前,老老实实歇着吧。”
庄青岩叹口气,转脸,佯作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Fons闻讯赶回来时,已是五日之后。
其时庄青岩身上的大面积擦伤开始结痂,又痛又痒,但不能挠。桑予诺就用毛巾裹冰袋为他解痒。
遇袭那夜的生死一线,Fons光是听他们描述都心有余悸,不由地感慨:“万一那个黑客在车上安装了炸弹,万一他补刀时用的是枪……Cyan,我要开始相信东方玄学了,你的八字可真硬啊!”
庄青岩按压着手臂上的血痂,牵动嘴角:“一个自傲于专业的黑客,大概率不会用炸弹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至于我们跳车后假装昏迷,他如果放冷枪……要开枪早就开了,就算我们一落地就起身也躲不过。但我赌他会用短兵器。”
Fons觉得自己的好奇有点不人道,但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这种习惯性隐于暗处的货色。”庄青岩微微摇头,“但我见过他的网络标志——是两把交叉的‘疯狗’战术刀的轮廓。”
桑予诺补充了句:“从心理学角度上说,一个人选取的代表其身份的标识,往往来自他极为熟悉或钟爱的事物形态。很显然,我们赌赢了。”
Fons叹服地拍了拍庄青岩的肩:“MOX栽得一点也不冤。我能预料到,一旦你们开始走诉讼流程,US公司也绝不会好过。”
他略为停顿,又说:“但那些是将来的事了。今天我想跟你们商议的,是上次提到的基因疗法。”
桑予诺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下。
Fons朝他安抚地点点头:“我知道,原本这是我们之间的私聊,我没有告诉Cyan。但他主动找我,问起了基因治疗的事。所以我想,事关重大,家人之间或许无需隐瞒。”
庄青岩接口:“对,我自己也在关注这个。”他转而望向桑予诺,“诺诺,我知道吃药控制,治标不治本。损害神经是其次,还有耐药性的问题,要加量、要换药,要防止突然失效。所以我在郑重考虑那个新技术——基因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