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在意着昨天半夜偷偷换房的事。
洗澡时,他还在想今晚该找什么理由去次卧——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欲望,又不能伤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时他摸到了腕上的手表,犹豫一下,将表摘下来,顿时觉得右手腕空荡荡、凉飕飕,很不习惯。
浴室灯光明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看着像愈合良好的旧疤,又像很浅的褶皱,平时被表带严严实实地覆盖,根本看不见。
是陈年旧伤吗?按上去不痛不痒。而且这圈细痕太整齐了,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庄青岩转动右手,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灵便。虽说写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比如挥拍、握枪,他会下意识换成左手。
难道他其实是左撇子?
常年戴表,不止是出于习惯和安全感,也是为了遮掩这道奇怪的环痕?
这部分记忆依旧空白。他对着右腕录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然后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这段视频通过微信发给了母亲,一个字也没说。
片刻后,母亲回复:“正给你妹喂饭呢,怎么突然发这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庄青岩看了一下她微信个人资料的所在地区:荷兰。时差对上了。
再看母亲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最近宝宝总不肯好好吃饭,愁。是麻麻做的饭菜不香吗?”配了九张图。第二条:“宝宝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宫格照片。
评论区,首评都是他父亲留的:
“你再换个烹饪老师吧,这个感觉不太行。”
“我宝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灵气多了。”
下面是一堆亲友的附和。甚至还有某个当地品牌的童装拍摄邀请。
庄青岩盯着照片里那个顶多两岁、胎发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几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妹妹。父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在打拼事业的时期生下第一胎,难免无暇顾及家庭。养育的琐事交给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学校,请的是精英家教团队,最好的资源都堆在他身上,终成大器。但血缘天性终究难以替代朝夕相处,缺乏了随时间和陪伴慢慢渗入骨髓的感情,至亲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双双安享退休生活,开始感觉膝下空虚。借助试管技术迎来的天伦之乐,不再假手他人,亲自抚养,养的不是优等生、竞赛冠军、企业接班人,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女儿。
庄青岩想起这些,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早已接受现实,也不再为此纠结。
他和父母都有着浓烈的情感,但显然没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里回复:“看着不舒服。”
母亲:“那就别看,用表遮着。不就一个胎记嘛,又不碍事,医生也说激光打了疤痕更明显。哎,这问题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庄青岩:“我失忆了。”
母亲:“……”
母亲:“开什么国际玩笑。”
母亲:“财经新闻里不还看到你在加州?”
庄青岩输入“苏木尔”,又删掉,含糊回答:“在图国。估计要待一阵子。”
母亲:“哦。”
母亲:“那你自己当心。这么大的人我也不多叮嘱了,记得定期联系Fons。”
庄青岩:“Fons?”
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最后母亲匆匆发来一条:“你妹把盘子打翻了,弄了一身。”对话就此沉寂。
庄青岩关掉聊天窗口,在人数少得可怜的通讯录里翻找,看到一个读音近似的“雷方斯”,过去几年有不少通话记录。
又用这个号码搜索微信,跳出一个匹配账号:“Dr.Saxe-Coburg”。
点开头像,是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棕发蓝眼,模样年轻俊朗,五官间依稀有一丝亚裔痕迹,就像他那点欧洲血统一样稀薄。
聊天记录不少,但大多是语音通话的时长标记。他还来不及细看夹杂其间的零星文字留言,浴室外就传来桑予诺的声音:“老公,洗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于是庄青岩退出微信,把折叠屏手机塞进睡衣口袋,走出浴室。他照旧坐在床边,让“妻子”替他拆换绷带,清洁伤口。
不能洗头让他有些难受,但桑予诺细致地用干发喷雾配合毛巾擦拭,妥帖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桑予诺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晚还去次卧吗?要不现在就过去吧,省得半夜起来,着了凉。”
庄青岩再次感到一阵尴尬。
我睡相不好,怕影响你?我头疼,想一个人静静?什么理由听起来都像感情破裂、分居的前兆。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就算我们发生过无数次关系,那也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和才认识几天的人同床共枕,实在有点过于亲密。更要命的是,你那日记写得太有画面感,道德谴责和生理本能把我架在火上烤,就算换了床,我昨晚也照样没睡好。
这种话,庄总就算刀架脖子上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只好说:“昨晚失眠,去露台抽烟。回来怕吵醒你,就去隔壁睡了。”
桑予诺体谅地点点头:“那你今晚好好睡,我去次卧。”
他拿起毛巾要走。庄青岩却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一起吧。”
还是睡在昨晚的位置,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卧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庄青岩依旧睡不着。困意汹涌,眼皮酸涩沉重,可脑子里信号乱窜,每个神经元都在尖叫。他想着自己已经按医嘱吃了晚上那把药,也许剂量还不够,应该再加片安眠药?
桑予诺忽然转过身,面对他,轻声问:“还是睡不着吗?”
不等庄青岩回答,他就挪近了些,犹豫一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胸膛。“你抱着我睡吧。”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
庄青岩心跳骤然乱了,喉咙发干:“这也是……‘我喜欢’的?”
桑予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试试。”
庄青岩照做了。
一股全然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慰藉感,像温暖的潮水,从相接的皮肤蔓延开来,渐渐淹没了他。
我的。在我怀里。只属于我。
呼吸交融,肌肤紧贴,独一无二的亲密。
触摸不到感情,那就触摸肉体。占据不了心扉,那就占据这漫漫长夜。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生就这么过去。永远,属于我。
这一刻,日记里和日记外的“庄青岩”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他对那个曾经施暴的“自己”感到诧异和不齿,却在这拥抱的真实触感中,生出了几分可悲的理解。
“伤害”,就是这种扭曲的爱所释放的温度。像在沉寂万年的冰川之下,熔岩终于破土而出,所过之处,只剩焦黑。
庄青岩被亮面与暗面撕扯着,战栗从灵魂深处泛到四肢百骸。
“冷吗?”怀里的桑予诺低声问,“要不要换床厚被子?”
庄青岩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不用。”他声音暗哑地催促,“别说话,快睡。”
桑予诺不再出声,可膝盖无意间抵着他的大腿。那点接触生出的细微电流,在他脊背上来回窜动。
他就在这刑罚中,坠入半梦半醒的浅眠,梦境里全是日记的残章断句。
第二天清晨,庄青岩醒来时有些精神恍惚,睡不解乏,但怀中安静温热的身体,又奇异地带来某种安心和满足。
床头柜上,公务手机的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是许凌光的信息:“庄总,不知道您醒了没有。医院的药品检测报告出来了,原版和翻译版都发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