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18)

2026-04-18

  紧接着是两个PDF文件。庄青岩点开翻译版,目光直接扫向成分栏——

  舍曲林。

  作用栏写着: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及伴有焦虑的抑郁障碍等。

  美国辉瑞研制的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常见的处方抗抑郁药。“舍曲林”,庄青岩听过这个名字。

  几乎在看清报告的瞬间,庄青岩就断定了那个橙色药瓶的主人。

  是桑予诺。

  哪怕他本人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得靠着抗抑郁药,才能撑过这三年婚姻的煎熬。

  丈夫那熔岩般的“爱”灼穿他的骨骼,于是他只能依赖化学药物搭建支架,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精神……

  心脏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庄青岩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坐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半边薄被,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抽屉里拿来那个药瓶。细微动静还是惊醒了床上的人。

  桑予诺拥着被子坐起身,长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还没彻底清醒,一个橙色药瓶就塞进了他手里。

  “一次吃几粒?”庄青岩问。

  桑予诺眨了眨眼,仰头看他。

  “别装傻。”庄青岩面无表情,“你应该知道,这类药长期服用后突然停药,会有撤药反应。”他眉头微皱,又问一遍,“一次,几粒?”

  桑予诺目光沉凝。他似乎在思考,又像只是出神。很快,他回过神,说:“一次……两粒。一天一次。”

  他捏着药瓶,想掀被下床,却被庄青岩按住:“别空腹吃。我去给你盛碗粥。”

  桑予诺却扯住他的睡衣衣角:“不想喝粥,还不饿。给我热杯牛奶吧,加点蜂蜜……要两杯。”

  庄青岩下楼,片刻后端回两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放在床头。

  桑予诺从瓶子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指尖稍一用力,把它们捻成细粉,撒进其中一杯。他朝庄青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苦。”

  他起身去卫生间。庄青岩听见冲水和洗手声,然后看着他横穿宽敞的卧室走向床边,睡衣单薄,连打了几个喷嚏。

  室内暖气还不够足吗?庄青岩转身去衣架拿外套。再回头时,见桑予诺已经乖乖把那杯掺了药粉的牛奶喝完了。

  他放下空杯子,把另一杯牛奶递给庄青岩:“你陪我喝。”

  庄青岩接过,两三口喝完,说:“天还没大亮,要不要再睡会儿?”

  桑予诺点头,漱完口就窝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陪我。”

  庄青岩没动。

  桑予诺:“老公……”

  庄青岩将手上的外套又挂回去,重新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庄青岩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声说:“药先按时吃。我去找几个这方面的专家,给你看看。精神类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桑予诺温顺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背,然后整个掌心慢慢贴了上去。

  “睡吧,”桑予诺呢喃,“好好睡一觉。”

  庄青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这一觉,从早上七点一直睡到下午一点,整整六个小时。

第11章 A-11 落叶雨

  再次醒来时,庄青岩觉得神清气爽。

  他闭着眼收紧双臂,怀中却是空的,被褥间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紫杉香草气味。

  心脏猛地一提,他倏地坐起身,环顾房间。浴室门虚掩着,隐约有水声传来。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披上外套走过去,倚在门框边,看着桑予诺对镜整理自己。

  ——原来那垂顺的长发,是要逆着梳几下,扎成团,再喷些定型喷雾,才能形成清爽蓬松的高绑头造型。

  他连对方涂抹无色唇膏都看得饶有兴致。

  今天桑予诺没戴眼镜。一身摩洛哥蓝的羊毛呢短风衣,半边纯色,半边格纹,黑色金属扣的腰带,束得腰身纤细。黑色小脚裤、马丁靴,风衣大翻领点缀着怀表链,有种别具特色的雅痞。

  “妻子”的衣品真好。不像他,一年四季离不开西装。夏天是衬衫西裤,春秋加件马甲,冬天无非给外套罩件长风衣,顶多再围条暗色围巾。只要在工作状态,他就走不出这商务框架。

  桑予诺抬眼,从镜中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唇膏慢慢搁在台面。“我这样穿,”他诚意请教,“适合做你的随行翻译吗?”

  庄青岩不假思索:“怎么穿都适合。你很好看。”

  他不确定桑予诺是不是脸红了,因为对方立刻低下头,侧身从他与门框之间的空隙快速溜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该你洗漱了。苏木尔秋天干燥,唇膏……”

  话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庄青岩走进浴室,站在盥洗台前,目光落在旋盖未合的唇膏上。膏体晶莹润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柔滑。依稀沾着嘴唇的余温……桑予诺的嘴角与眼角一样,天生带着向下的弧度,若是薄唇,便会显出苦相,可他偏偏是小而饱满的肉唇,因此抿嘴也像撒娇。唇形圆润,正适合含吮亲吻……

  ——我在干什么?想到哪里去了?!庄青岩蓦地回神,捻掉指尖那点不存在的触感,迅速洗漱,换好西装。

  刚走下楼梯,林檎的电话就来了,说已接到陈工,正在回别墅的路上。

  为了节省时间,庄青岩动用了自己的私人飞机,连人带设备一并运来。

  这位背着硕大双肩电脑包、手提带锁专业设备箱的中年工程师,站在别墅大厅门口微微喘气时,林檎有些尴尬地解释:“庄总,我让他把行李交给保镖,他没同意。”

  “这是我的吃饭家伙!”陈工喘匀了气,强调,“就像当兵的枪,哪能随便给人?”

  庄青岩走近,目光扫过对方宽阔的脑门、地中海的发型和厚重的黑框眼镜,脑中闪过“聪明绝顶”四个字。他伸出手,微笑道:“陈工,一路辛苦。”

  “陈万里。”陈工与他快速一握,“庄总好。蔡总简单说了情况,具体要我做什么,您吩咐,我尽力。”

  “现在一点半,要不要先用个午餐?”

  “不用,机上吃过了。不愧是私人飞机,餐食比民航强太多,还有A5和牛。”他回味似的咂了下嘴,却并不显粗俗,反倒有种技术人特有的耿直。随即话锋一转,“东西在哪儿?现在就开始吧,时间宝贵。”

  庄青岩亲自领他走进一间准备好的工作室。EPS模块的金属盒放在方桌上,表面的油污已被擦拭干净。

  桑予诺和林檎也跟着走进来。

  落座后,庄青岩言简意赅:“这是从一辆出事的迈巴赫上拆下来的。之前有鉴证师查过,只找到通用故障码,但我怀疑有人事先植入了恶意程序,导致转向失控。想请你看看。”

  陈工二话不说,从背包里取出高性能工程笔记本电脑、芯片编程器、便携式示波器,还有一个布满指示灯的汽车诊断接口,模样像个复杂的游戏手柄。他将这些工具在桌上一一摆开。

  接着他打开手提设备箱,里面各种精密螺丝刀、探针、连接线、备用芯片、焊接工具等,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庄青岩一看这专业架势,就知道这是真正干活的人。

  “我先做物理提取和完整镜像备份,大概一两个钟头。”陈工熟练地从EPS模块中拆出芯片,接入编程器的探针座,“然后是静态分析,和正常版本做比对——这个您放心,原厂的代码结构我熟。如果模块的非易失缓存里,还留着事故当时的瞬间数据流,就接着做动态数据分析。等找到被篡改的代码段,才能逆向出那恶意软件的完整逻辑。”

  “全程要多久?”庄青岩问。

  “不好说,看复杂程度。快则半天一天,慢可能要几天。”

  林檎出言提醒:“警方早上联系了,想取回EPS模块做事故鉴定。”

  陈工不以为意地点头:“等我备份完,物理原件可以还给他们。真正关键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是数据的‘灵魂’,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