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想了想,要求道:“做两份完全相同的备份。一份你继续分析,另一份存入加密硬盘,单独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庄总是懂行的明白人。”陈工摆摆手,不再多话,埋头干起活来。
林檎早已架好录像机,全程记录取证过程。
庄青岩旁观片刻,离开前交代:“有任何需要,直接跟我这位助理提。在你得出结论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
两小时后,镜像备份完成。
林檎将恢复原状的EPS模块收好,出房门来到大厅:“庄总,最关键的法律取证步骤我们已经完成了。就算现在归还原件,也不影响后续对数据的分析和事故性质的最终认定。”
庄青岩这才颔首:“你留在这里,陪着陈工。我亲自去一趟车辆司法鉴定中心。”
林檎有些不放心:“您亲自去?万一幕后的人……而且语言也不通。”
“有保镖,”庄青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桑予诺,“还有翻译。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再说,”他语气微冷,“我倒盼着有人跳出来,正好露出马脚。”
他转而问桑予诺:“你担心安全问题吗?”
桑予诺正在戴手套,完成出门前的最后配饰。薄而贴的黑色皮革手套,清晰勾勒出指掌的轮廓,有种冷肃的诱惑。
他神色平静:“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回来时经过一条林荫大道,正好能赶上很美的黄昏。”
庄青岩笑了,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桑予诺的肩,对林檎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表情。
林檎瞬间读懂了老板那抹笑容的意味:看,我的人,多带劲。
当然,庄总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那份炫耀的核心如出一辙。
庄总喜欢刺激,从不畏避风险。林檎初识桑予诺时,还疑惑过老板的品味是否突变。如今稍作了解,他才发觉,这位桑先生也绝非温吞水。
水滴石穿。一张质地平滑的硬纸片,在高速旋转时,甚至能切开金属。
林檎将模块盒子递给庄青岩:“庄总,桑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这一趟行程很顺利。
图国官方机构多以俄语交流,对此桑予诺几乎达到母语水平,翻译起来游刃有余。
接待他们的除了鉴定中心负责人,还有交警局、市政府的人员,几方沟通顺畅,对方一再表示会彻底调查这起事故。
庄青岩留了个心眼,没提备份的事,只说请了本地鉴证师看过,结果存疑,希望官方能派出更专业的技术人员复核。
对于市政府方面“何时能开启项目洽谈”的委婉催促,他表示自己伤势已无大碍,待交警局的正式鉴定结果出来后,项目便可继续推进。
回程的车上,桑予诺问:“不告诉他们备份的事,是在怀疑什么吗?”
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前后车厢。庄青岩放松身体向后靠去,肩膀轻轻挨着身旁的人。
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晃动,两人的衣料在静谧中暧昧地摩挲。
“我怀疑一切。”庄青岩直言不讳,“飞曜董事会、美国US公司、本地势力,还有……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桑予诺问。
庄青岩侧过脸,看向他的妻子。理智上,他会回答“是,包括你”。但情感上,他清楚这话有多伤人。
真话往往最伤人。他选择了沉默。
桑予诺并未面露难过或失落,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理应如此。”
这反应让庄青岩心下稍松。桑予诺的通情达理令他如沐春风,这与其说是善解人意,不如说是两人思维同频,都不是会被感情轻易冲昏头脑的类型。
但他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只是穷尽所有可能性的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你要害我。你要有那心思,我今早恐怕都醒不过来。”
桑予诺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刚才那句是道理。这句,才是人话。”
有时,说“人话”,比讲道理更重要。庄青岩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夫妻之间,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论个对错,情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一片落叶被风卷来,贴在车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气流带走。
桑予诺望着窗外:“停车,随便走走好吗?”
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散步。行道树高大茂密,树冠甚至高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森林之中。
苏木尔的秋天,下着金黄的落叶雨。
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身上,行人步履匆匆,神情肃穆。他们像北边的邻国国民一样,不轻易展露笑容。
道旁的冷色调建筑,回荡着苏联美学的遗响,几何线条庄严,在钢铁与诗歌的共振中沉默伫立。它们继承了俄式的冷峻与恢弘,又终于从那份深沉的苦难叙事中挣脱出来,像被战火波及过的童话,依然保有希望的底色。
桑予诺漫步在落叶雨中,脚下沙沙作响。庄青岩转头看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幅流动的油画中移开。
一片落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桑予诺手臂。他拈起叶子,用俄语低声念了一句。
庄青岩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每一片落叶的死去,都是神性的崩解。”桑予诺轻声翻译。
“为什么?”
“因为……”桑予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落叶上,“‘上帝随每一片飘零的叶子自戕,地狱因而比天堂多出一半。’”
庄青岩失笑:“这么渎神?看来你不信教。”
桑予诺也笑了:“当然不信。而且渎神的不是我,这是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诗句,美国的首位现代诗人。”
庄青岩扶额:“……你们这些文科生。”
桑予诺挑眉:“我们理科出身的庄总,无法理解吗?”
庄青岩确实有点头疼。但此刻氛围太好,他不想破坏,于是努力跟上对方的思路:“为什么诗人会说,上帝随着落叶死去?”
“因为自然的衰败是神圣的。”桑予诺站定看他,目光专注,神情认真,“但人为的摧毁不是,笼子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
庄青岩从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指责与控诉的味道,可那感觉飘忽不定,又仿佛只是对方信马由缰的哲思。
桑予诺身上那种冷冽的诗意与深邃的神秘感,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神色也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能听懂。”
桑予诺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树梢尽头那轮硕大、鲜明、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轻声说:
“……看,苏木尔的黄昏。”
他们看尽林荫道的落日,在夜色中回到别墅。
陈工用完晚餐,继续埋头于反汇编和代码分析的世界。不过他很直接地告诉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务,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点,剩下的明天继续。
庄青岩对此表示理解。桑予诺还特意吩咐管家,为陈工备好夜宵。
用夜宵时,许凌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搜救队在车辆坠崖的那片密林里搜寻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获,又找到了五页日记,被断裂的半个活页环系着,没有完全散开。
许凌光等到天色全黑,见当日再无更多发现,便嘱咐队员们次日继续,自己则驱车赶回市区,私下将这叠残页交到了庄青岩手中。
庄青岩没有立刻拍照翻译。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像在冰面上握着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摸索带刺的荆棘。涩重的矛盾感攥住了他——
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那段空白的婚姻里,他们究竟如何日夜相对?那些风平浪静的假象之下,是否真的毫无温情,只有令人齿冷的暴行?
可他又在踌躇。上回寥寥三页日记,如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惊涛骇浪,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唤醒了他体内的种子。那不仅仅是对“施暴者”的反感,还有一份更隐秘、危险的“理解”,甚至是……对扭曲的欲望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