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告诉过他,到了巴拉望的安全屋,船上联系人会安排二次跳转。他可以把人民币兑成美金,在当地黑市买本容易到手的小国“快捷”护照,比如非洲的。
若还不放心,到了那边,还能搭地区船只,去某个在地球仪上都难找到的、印度洋或南太平洋的小岛国。
到那时,就算天皇老子也找不着他了。
“二哥”口风紧,渔船经验老到,他也格外小心。这计划本该万无一失。
他设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黑车暴露,假证有破绽,偷渡船出事,资金流动引人觊觎……
然而当失败真的降临时,他才发现,那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来自另一个阶层的碾压——
庄青岩通过国际卫星数据公司,购买了特定时间段、特定区域的商业卫星影像。在巴拉望岛北部的圣克鲁斯渔港,他捕捉到了可疑的船舶活动,并精准定位。
私人直升机从天而降。螺旋桨卷起的气流猛烈,吹得桑予诺以臂掩面,根本睁不开眼。
庄青岩跳下直升机,裹着一身骇人的怒气冲过来,二话不说,抬脚就是狠狠一踹!
巴拉望岛二月依然炎热,气温二十七八度。桑予诺只穿了件短袖T恤,这一脚隔着单薄衣料正中腹部,将他踢得向后摔出两米,重重砸在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碎裂。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脸颊在粗糙的地表砾石上擦出道道血痕。
他面色青白,冷汗瞬间湿透了T恤。
庄青岩踹飞他,余怒未消,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垂肩发,连带头脸拎起,面色阴沉得可怕:“敢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桑予诺,结婚两年,我什么没给你?是缺你钱,还是没给你名分?你看上什么,我不惜代价买来送你。几天连轴转,我觉都不睡回来给你喂药。多少人往我面前塞人,天仙一样的都有,我谁也看不进眼,一门心思对你。你就这样——就这样回报我?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说!回答我!”
桑予诺无法回答。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如同狂风刮过寂静荒原,这痛楚过于巨大,以至于失去了具体的形状与声音。
也许是他面无人色的样子太过触目惊心,庄青岩的怒容渐渐淡了,心底爬上一丝冲动过后的懊悔……刚才那一脚,不会真踢出问题吧?
他是一时怒极,但从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妻子受不可逆的伤。
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以后能安分待在身边——这点苦头,难道比在偷渡船的暗格里藏一周更糟?万一掮客或船员别有所图,他的肾和心脏,此刻大概已在缅甸黑市明码标价了!
蜡白的手臂垂在肮脏的金属台沿,裹尸布盖着脸,下方是被开膛破肚的残缺尸体……想到那一幕,庄青岩一路上背脊发凉,几乎要疯。
看见桑予诺的第一眼,他想紧紧抱住他,又想直接掐死在怀里。生或死,都该由他赋予。活的死的,他都爱。
但此刻,桑予诺痛楚的模样让他生出了悔意。
庄青岩松开扯着头发的手,将他扶坐起来:“……还很疼?我带你去医院。”
桑予诺脸色惨白,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像溪流凌乱淌过毫无生机的雪原。他睁着眼望向虚空,瞳孔失了焦,一直望进一片空茫里去。
庄青岩心脏倏地狂跳,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机舱,问同行的本地顾问:“最近的医院要飞多久?”
顾问也被这场面吓到,语速飞快:“这渔港偏僻,人口少。最近的圣克鲁斯市卫生中心,条件简陋。稍好些的伊巴市医院,是中型医院,飞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庄青岩觉得情况可能不乐观,这种医院未必够用:“还有更好的吗?至少得是地区级综合医院。”
顾问忙答:“圣何塞市医院,要飞四十分钟。但要说效率,我建议去再远一点的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那是家私立医院,口碑好,没公立医院那么多条条框框。”
庄青岩还在权衡远近好坏,怀中桑予诺的休闲裤上,猩红血色开始蔓延,从裤裆部位,逐渐向裤管浸染。
顾问脸色彻底变了。他亲眼目睹了庄总那一脚,此刻见腹部受创的人下身出血,怕是伤了内脏……
他惊声:“庄总——”
庄青岩脸色发白,搂着桑予诺的手都在抖,咬牙做了决定:“去那家私立医院!快!”
直升机轰鸣着,以极限速度掠过东南亚湛蓝的天际。
途中,顾问联系了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外联部,按庄青岩的吩咐直接砸钱开路。
院长亲自下令,医护人员提前做好手术准备,并在楼顶清出直升机着陆点。
伤者被争分夺秒推进检查室。几名专家会诊,很快诊断出:结肠破裂,肠内容物外漏至腹腔,必须立即手术,否则腹膜炎会引发感染性休克、脓毒症,危及生命。
手术室的灯亮起。
庄青岩没去贵宾室,就坐在走廊的金属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附近的病患和家属用眼神鄙夷这个没公德心的男人,又觉他和他身后的人不好惹,纷纷坐远,把整条走廊留给这些乌烟瘴气的外国佬。
顾问买了菲式炒面和卡拉曼西果汁,但庄青岩毫无胃口。食物最后全进了顾问的肚子。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庄青岩满面阴霾,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小时,如坐针毡。
直到主刀医生推门而出,他才像猛然通电,霍地起身迎上:“怎么样?人没事吧?”
主刀医生英语流利,详细说明:“送医及时,手术很成功。缝合了破裂的结肠,清理了腹腔污染。但破裂位置不适合微创,只能开腹。”他在自己右下腹比划出五六厘米的长度,“开放性切口,可能会留疤。”
留不留疤,庄青岩不在乎,人没事就好。“预后呢?会有后遗症吗?”他追问。
“要小心术后肠梗阻、切口感染。引流和抗炎要跟上,肠内外营养也要加强。恢复得好,对日后生活影响不大。”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七到十四天,看愈合情况。”
庄青岩松了口气:“开个最大的特需套房,我陪床。”
桑予诺醒来时,麻药效果正在消退。疼痛让他眉头紧蹙,呼吸变急。庄青岩和衣睡在邻床,立刻惊醒,走过去为他调节镇痛泵。
桑予诺似乎看不见他,只盯着灰垩的天花板,苍白脸颊泛着半透明的凉意,神色平静如死。
庄青岩在床边圆凳坐下,近乎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张了张嘴,最终涩声吐出几个字:“别逃了,诺诺。
“别再想着离开我,我真的会疯。
“留下来,我会好好爱你。”
他缓慢地,一句一句说道。
爱?
桑予诺面色漠然,心底一片苍凉的冷笑。爱。
庄青岩紧了紧他的手,像在索要一个保证。他不说,庄青岩无法安心,会变本加厉地折腾。他说了,庄青岩也未必全信,将来某日,难保不会故态复萌。
但此刻,庄青岩急需这个保证。无论真心与否。
桑予诺翕动嘴唇,声音微不可闻:
“不逃了……
“再也……不逃了。”
逃不了了。
他无处可逃。
腹部的伤口会愈合,结痂,最终留下一道淡白的疤。
但他心里的伤口不会,它将学会在雨雪天里保持沉默,模仿一片湿漉漉的、永不干燥的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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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路易十四玫瑰:颜色深紫至黑红色,花瓣厚如丝绒,散发浓郁香气。据说是拿破仑的妻子约瑟芬皇后最爱的花卉。花语:我只钟情你一人。
第13章 A-13 疤
庄青岩读完日记,再次失眠。
身边的桑予诺睡得沉静。临睡前,甚至还帮他换药、清洁伤口,并默许他像昨夜那样搂着肩膀、下巴抵着发顶,仿佛这是一种安抚情绪的仪式。
他的妻子简直是个圣人,是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