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问:“你觉得他们是‘没能’,‘没敢’,还是‘没想’?”
陈工掂量着报告中严谨却浮于表面的措辞,不太确定:“出报告的这位鉴证师,查得不算深,但写得极详细,显得态度很认真。或许……真是水平有限。”
庄青岩却摇头:“也许三种可能同时存在。对本地政府而言,聘请原厂工程师成本高昂,而万一查出是人为,则需立案侦查,势必惊吓到投资者,影响项目进程。最好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同时暗中加强安保,皆大欢喜。”
陈工恍然,社会人的视角果然与技术人不同。
桑予诺在一旁轻声问:“那明天的合作洽谈会,还照常开吗?”
“开。”庄青岩语气肯定,“他们比我们更急。这会多拖一天,他们的测试场地、极端环境模拟设备、待命的工程师团队,就得多烧一天的钱。今天国投公司的电话是紧跟着交警局报告来的,问我恢复得如何。我索性就把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十点。”
桑予诺闻言,小声咕哝了一句:“那我得赶紧准备明天穿什么……这趟出来,我根本没带正装。”
庄青岩知他不喜西装拘束,便揉了揉他的肩:“不必特意准备,你是翻译,舒适得体就好。”
话虽如此,毕竟是正式场合,总不能给“老板”丢脸。桑予诺转身上楼,在衣帽间里一番翻找,竟真寻出一套纯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面料挺括,泛着哑光,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刚刚好,是偏年轻的改良剪裁。立领下露出一线雪白衬衫边,如果搭配一双小白鞋,便是复古与现代冷感的奇妙融合。盘着细金纹的黑色扣子,又悄悄添上一笔不动声色的贵气。
他当即决定,明天让庄青岩穿墨灰色西装,配一条绣了弧形金线的纯黑领带。
连自己的发型都想好了——不做任何额外打理,长发用黑色电话线圈束在颈后,戴一副平光无框眼镜,足够端庄持重。
对了,还得给老板搭一顶毛呢爵士帽,正好遮住伤口上的纱布。
还有录音笔、同传耳机、电源适配器、一转三充电线、笔记本……桑予诺忙碌地收拾着译员装备袋,神情专注得仿佛明日是他自己的公司要上市。
待他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才发觉,庄青岩不知已在门边倚了多久,正静静看着他。
“……这么上心?”庄青岩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因为第一次做商务翻译,还是想确保我的项目万无一失?”
桑予诺垂下眼,整理着手中多余的线缆,语气如常:“我办事就这风格,庄总以后会知道的。”
庄总看着他那身禁欲感十足的黑衣,心底幽暗的火苗倏地窜高,很想让他也领略一下自己真正的“办事”风格。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于是他扯出个浅淡的笑,说:“那我这钱,花得太值了。”
桑予诺想将中山装脱下再熨烫一遍。刚解开两粒盘扣,见庄青岩的目光仍如实质般烙在他身上,便抱起之前换下的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庄青岩不由自主跟过去,结果浴室门就在他鼻尖前关上,落锁。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倾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闭眼想象那幅画面……
别人家的夫妻,换衣服也需要这样避着对方,锁上门吗?
就这一秒钟,这世上正有多少对夫妻在缠绵,在共浴?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傲慢、易怒、贪婪,更充满了卑劣的嫉妒与汹涌的色欲。还差两种,七宗罪便齐全了,死后合该下地狱去受火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桑予诺面前无法“自如”了。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发怒、命令、独断专行。他正辛苦地、笨拙地维持着一个“好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苦。可他甘愿。
门开了。桑予诺已衣衫齐整,与他打了个照面,微怔:“……庄总,麻烦借过。”
庄青岩伸手,将他衣领一处不明显的微翘抚平,温声道:“叫老公。”
没有了礼貌征询的别扭感,桑予诺叫得丝滑顺口:“老公,你让让,挡着门了。”
这就对了。庄青岩侧身让开,却又跟在他身后进了衣帽间,看他熟练地预热熨斗,打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桑予诺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化身黏人精的丈夫:“你不用准备明天洽谈会的内容?听说还有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你不提前熟悉一下数据?”
庄青岩坦诚相告:“我都忘了,现在恶补也来不及。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我有钱。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绝对充足。第二,我带来的飞控芯片,性能必然领先业界。否则US公司不会如此觊觎,而我也不会在失忆后,唯独牢牢记着装它的密码箱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洞悉规则的嘲弄:“只要这两点成立,哪怕我明天在台上表现得像个白痴,他们也会将之解读为‘天才怪癖’,继而把我捧成特立独行的技术先锋、商业大拿。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玩法。”
桑予诺撇了撇嘴,总结道:“资本。”
庄青岩笑了:“所以,翻译时你见机行事就好。我会让林檎把完整的项目资料给你,有文本在手,你会更从容。”
桑予诺一直觉得庄青岩是敏锐乃至锋利的,尤其在商业世界。但失忆后的他,身上莫名多了些松弛,仿佛自带“世界就是草台班子,而我已足够优秀”的底气。这很难说不是另一种极致的自信。
这人在事业上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败仗。他送出路易十四玫瑰,却从未经历过滑铁卢。
多么幸运的人,连那样凶险的车祸都能死里逃生。
“那我就放心了。”桑予诺微微一笑,预祝道,“老公明天一切顺利。”
次日的项目洽谈会,果然异常顺利。
苏木尔州副州长、苏木尔市市长、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总裁都到场了。上半场的“飞控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他们兴致盎然地观看了搭载飞曜芯片的无人机,在控制响应、动态性能、电磁兼容及导航精度等方面的卓越表现。
即便在高低温、强风、模拟雨雪等极端环境测试中,飞曜芯片的表现依旧无懈可击。
“飞曜的核心优势,并不仅限于飞控芯片。”在性能总结环节,庄青岩立于台前,言语从容,仿佛那些技术参数早已融入本能,“我们新一代的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能将续航提升至四小时以上,持续飞行距离近两百公里。相较于市面上普遍依赖锂电池、续航难超一小时的竞品,具有压倒性优势。这在电力巡检、物流配送、紧急救援、地理测绘等领域,应用前景极为广阔。”
同步翻译的桑予诺,余光不由得瞥向那个声称“全忘了”的人——这叫来不及准备?
“近年来,随着自主研发的不断深入,飞曜已将重心从核心零部件,转向整机整合与全球供应链优化。
“我们计划在苏木尔建设的电池产线、创新研发中心、全周期仓储及飞行测试场,将为本地创造超过一千个就业岗位。产品也将优先供应图国及中亚市场。”
话音落下,不仅在场的政商和媒体,连副州长、市长与国投总裁也起身鼓掌。会场气氛被推向高潮。
下半场是签约仪式,中间有半小时茶歇。
庄青岩独自坐在空旷的贵宾休息室里,几次摸出手机,又几次塞回口袋。
屏幕上是许凌光刚从搜寻现场发来的照片——六七片破碎的日记纸页,已在白纸上拼合、粘贴,拍摄得很清晰。尽管边缘有所损毁,但整体字迹可辨,AI翻译的算法足以补全缺失的字母。
最后一张照片,是个眼熟的橙色半透明药瓶。但里面药片的形状与数量,都不同于之前发现的舍曲林。
许凌光留言:“庄总,这是上午的发现,先拍照给您。新药片已取样送检,付了加急的费用,他们说如果像上次那样只需要分析药物成分,明天就可以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