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30)

2026-04-18

  等待的间隙,桑予诺抱着自己送给她的GUCCI手袋,坐在闪烁不休的老虎机前,漫无目的地按着按钮。嘈杂的人声、机器的嗡鸣、筹码的清脆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层厚重的毯子,裹得人有些昏沉。

  然后,他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氤氲烟雾和变幻的光线的另一端,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坐在高额赌桌旁,面前堆着令人咋舌的筹码。他没看牌局,也没看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荷官,只是隔着距离,静静地望着他。

  那道视线并不下流,起初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带着一种绝对的专注和……审视。像在打量一块尚未雕琢的原料,又层层穿透青涩的表皮,窥见了内里不为人知的质地。

  于是在那审视的背后,似乎燃起了渐热的星火,如掠食者的目光锁定猎物,想要撕开柔软的皮毛、咬破甜美的血管,埋首在温热的骨肉里大快朵颐。

  桑予诺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眼前毫无意义的游戏。

  他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一道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而已,惹不起,总躲得起。

  方萧月回来,兴奋地说在洗手间好像遇到某位名人,还搭了几句话。桑予诺拉着她匆匆离开,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身后。

  回到酒店房间,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散去。聊了会儿天,他就把女友送回隔壁客房,互道晚安。

  他们尚未发生过亲密关系,不仅因为双方的性观念都有点保守,也因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距离婚姻这座殿堂,他们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方萧月虽然嘴上说旅行时顺便结个婚,但桑予诺知道,如果真的立刻拉她去登记,她多半会瞪圆了眼睛看他: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呀?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重啦。

  桑予诺也觉得理应慎重,他不是个冒进的人,更喜欢凡事规划清楚,一步步来。

  凌晨一点,房门被敲响。桑予诺从睡梦中惊醒,起身时,听见紧闭的窗外有雨声。他隔门问:“谁?”

  门外自称是酒店经理。桑予诺没摘安全链,从门缝看出去,的确是大堂见过的那位经理,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他这才开了门。

  经理带着笑,态度礼貌:“桑先生,庄先生想请您过去喝一杯。”

  庄先生?桑予诺心下一沉,瞬间想起了赌场里那个男人。

  “我不认识什么庄先生,时间太晚,不方便。”他冷淡回绝,作势关门。

  经理笑容不变,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简单的视频通话界面,另一端,是方萧月。

  她身处一个陌生而豪华的房间,脸色有些发白,但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斯诺,这位庄先生……人挺好的,就是请你过来坐坐,聊聊天。你别担心我。”

  她的声音发紧。镜头稍微偏转,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坐在方萧月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酒,没看镜头,可那份存在感已穿透屏幕,沉沉压来。

  对方根本没给他“担不担心”的选项。他用他的女朋友,“请”他过去。

  桑予诺别无选择。

  那是个顶层的总统套房,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的璀璨夜景,此刻被突来的暴雨模糊成虚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茄和名贵香水的味道。方萧月拘谨地坐在单人沙发,那个男人——庄先生,则居于主位。

  比起在赌场时,此刻看得更分明。他很英俊,是那种带着凌厉和距离感的英俊。衣着考究,每一寸剪裁都透着“昂贵”和“量身定制”。

  庄先生看着桑予诺走进来,并未开口,只是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再次刮拭一遍。

  然后他对方萧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雨:“方小姐,八百万人民币,买你从此刻起,消失在他生活里。今晚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不再联系。你同意并遵守,钱十分钟内到账。”

  方萧月愣住了。桑予诺也愣住了。

  八百万。人民币。对他们这样刚毕业,家里条件普通,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又怀揣微小梦想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能瞬间砸碎所有原则和感情的天文数字。

  方萧月的脸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怒斥道:“你神经病啊?!我是个人!我有男朋友!你说买就买?当法律是死的?有病就去治,少在这儿玩有钱人的恶心游戏!”

  “方小姐,我买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一段感情。”庄先生面不改色,语气依然冷锐,“谈了多久,几个月,还是几年?用你人生中很短的一段时间,换取或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这不值得吗?你再想想。

  “如果就这么拒绝,你不会再遇上像我这样既慷慨、又一时兴起的人了。也许将来你会和他结婚,也许中途还有许多变数。但你的人生,大概率是找一份疲于奔命的工作,007,996,在日复一日的倦怠中数着微薄的存款,还着一堆房贷、车贷,算计着每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孩子教育费……等你贫穷又疲惫地走完大半生,回头看看身边那个更加苍老疲态的男人——也许是桑先生,也许是其他男人,比他矮、丑、俗气得多——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没有抓住人生中这次唯一能财务自由的机会?

  “方小姐,你真的要为了一段随荷尔蒙起伏、未必有结果的感情,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八百万吗?

  “——你会吗?”

  方萧月面上因愤怒而涌起的砖红色,在他一句句犀利的剖析与诘问中,如风化般碎去。

  “你胡说……”她惊疑地反驳,但语气已明显虚浮。

  桑予诺霍然起身:“庄先生,我不管你是谁,多有钱,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否则我立刻报警!”

  雇主一个眼神,守在房间角落里保镖即刻上前,一手按在桑予诺肩头,不容反抗地将他压回沙发。桑予诺奋力挣扎,但那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如同铁钳,将他牢牢制住。

  “我不是在开玩笑。”庄先生微微蹙起眉,看向他,“而且,我在和方小姐谈话。现在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桑先生,请你保持安静。”

  保镖的手掌随之威胁性地移向桑予诺的颈侧。

  桑予诺知道,如果颈动脉窦被精准压迫几秒,人就会昏迷。此刻,他绝不能失去意识。

  必须冷静。他咬紧牙关,停止了挣扎。

  庄先生这才将目光转回方萧月,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方小姐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说。”

  方萧月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眼神复杂闪烁,脑中无数念头在激烈冲撞:八百万!唯一的机会!我们未必能走到最后!爸妈一直反对我远嫁……我是喜欢他,可这种喜欢真能维持一辈子?他又能保证永远不变心吗?放弃一段也许会无疾而终的感情,和放弃十分钟内到账的八百万,哪个更令人遗憾?

  漫长的死寂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庄先生,你……为什么要花钱让我离开他?”

  庄先生极轻微地笑了,向后靠进沙发里,仿佛正欣赏一场变幻莫测,但结局早已注定的精彩戏剧。这比拉斯维加斯任何一场耗资巨大的秀,都让他感到趣味。

  他说:“因为我对你的男朋友,一见钟情。”

  方萧月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屏住呼吸,仿佛嗅到了什么恶臭。她看向庄先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昂贵的残次品:“你——看上的是他?!你们……都是男的!你是同性恋?”

  庄先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是刚刚才明确这一点。方小姐不必如此激动,谁知道在你未来漫长的人生里,下一次让你心动的‘那个人’,会是男是女呢?”

  方萧月如遭雷击,比刚听到“八百万买分手”那会儿更加震撼和混乱。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跑着马,喃喃道:“我和他分手……然后你要追他?那我要是不分呢,你还追吗?”

  庄先生答:“无论你们分不分手,我都会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