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33)

2026-04-18

  “今天就不需要我们出面了。主持牧师已经向婚姻执照局完成了备案。正式的结婚证书会由州务卿办公室认证,加盖海牙认证章。通常邮寄需要几周,但我购买了加急服务。”他微微倾身,凝视桑予诺的眼睛,“你想看看我们的结婚证书吗?”

  “结婚……证书。”桑予诺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愈发麻木的神经上。

  如此荒谬,如此轻易,如此强奸人意,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而悲剧内核只有他能看见,并置身其中,无处可逃。

  他甚至虚弱到连再次嘶吼反抗的力气都聚不起,只是怔怔地转头,望向窗外恢复了干燥与晴朗的天空。

  八月暴烈的阳光炙烤着这座狂欢之都。在这里,所有幸运的欢呼与不幸的悲泣都被蒸发,最后只剩下一地光怪陆离的欲望碎片,等待新的游客踏足其间。

  庄青岩抓起桑予诺的手,将一枚寒光闪烁的蓝钻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昨晚拍卖会上看到的对戒。我一眼就觉得,它该是你的。”

  桑予诺仿佛被烙铁灼烧,飞快地摘掉戒指,用力扔向窗户。可它还没能飞过半间卧室,就无声地掉在了地毯上。

  庄青岩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扫过被单滑落后,“新婚妻子”露出的那身青紫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回,起身捡回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掌心。

  他站在桑予诺面前,高大身躯遮住窗外阳光,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张床,声音清晰冷峻:“我会给你几天适应的时间。但你要明白,婚姻不是儿戏——”

  “——但是个天大的笑话!”桑予诺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充满了嘲讽,“我是不是该叩头感谢庄先生,上完之后,还赏了个名分?”

  庄青岩的神情彻底冷硬下来。他摘下自己指间的戒指,与捡回的那枚一起,重重拍进桑予诺的掌心。

  “你不想戴,可以收着。但婚姻既成事实,你改变不了。”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不耐,好让语气听起来更“讲道理”一些,“我承认,是在和你发生关系之后,才动了结婚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兴起’。我认真考虑了一个小时,认为需要这个仪式,来确保归属权的……永久性。”

  “而且,予诺,”他放缓语气,试图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正常”,“在这里,每天有几百场婚礼上演。闪婚再正常不过。”

  是啊,闪婚很正常。对掌握特权的人来说,强取豪夺,大概也再正常不过。桑予诺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呛进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咳得快要断气,扯着裹身的被单,从齿缝里切出破碎的字眼:

  “滚、出、去!滚——”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嘶哑的尾音。

  庄青岩忍无可忍,将他连人带被单一把捞起,大步走向浴室。

第20章 A-20 请勿

  眼看庄总紧抱着夫人不松手,而门外走廊已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林檎当机立断,迈出休息室,反手关门。

  走廊另一端,英文场务正快步走来。林檎迎上前,压低声音:“抱歉,庄总临时有个重要电话必须处理,可能需要五分钟。麻烦转告主办方,我们很快就好。”

  场务面露难色,台上各方代表均已就座,只等主宾。但面对一脸严肃的庄总助理,他也只能点头:“那我请主持人安排中场音乐延长五分钟。请庄总务必尽快。”

  “一定。”

  打发了场务,林檎重新推门而入,见庄总这边还没完——无论桑先生怎么低声请求他先放开,他都固执又任性地收紧手臂,将人箍在怀中。可当桑先生一再询问他出了什么事时,他又死活不肯说明缘由。

  一旁的保镖早已很自觉地转身面壁,负手而立,绷紧的脸上写着“我们受过专业训练”。

  林檎朝桑予诺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桑予诺眼中掠过无奈,随即又拍了拍庄青岩的后背,声音放得更轻:“老公,签约仪式要开始了。如果你需要缓一缓,我可以先过去,向主办方解释你身体不适……”

  “不。”

  庄青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下滑,紧紧握住了桑予诺的手。从日记中漫涌而出的惊涛仍在胸腔里冲撞,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强横、冷酷与伤害,此刻化作尖锐的自责,反复凌迟着他。

  转账一亿的举动非但没能平息这份不安,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恐惧:怕他走,怕他恨,怕历史重演,怕自己终究还是会用最糟糕的方式将人禁锢在身边。微博:PiiL_整理

  对诺诺,他永远做不到放手。从前如此,失忆后也一样。

  “我们一起去。”他凝视着桑予诺的眼睛,“你就待在我身边,在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好吗?”

  桑予诺回握了一下庄青岩的手,然后轻轻抽出来,理了理对方的西装衣襟,露出个安抚意味的浅笑:“我是你的随行翻译,当然会全程跟着。别担心。”

  下半场签约仪式,庄青岩全程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随行翻译,思绪仍被困在拉斯维加斯的那间酒店套房里。

  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青年被迫抬高的腰身,颤抖的脊背。“强占”二字光是想象,就染着血与欲。画面和文字交织,烧得他耳根发热,心头窒闷。

  以至于在双方致辞环节,他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抛到九霄云外,只说了寥寥几句。

  图国方面则热情洋溢,陈词激昂。

  桑予诺只得临场发挥,将庄总的三言两语扩展、润色,足足翻译出五百个单词的俄文内容,高端又得体。

  场中略懂汉语的,无不对这位年轻翻译的急智与专业投以赞许的眼神。不通汉语的则暗自感慨:中文真是微言大义,博大精深!

  洽谈会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记者们想争取专访,有意合作的商家也徘徊不去,试图与这位飞曜总裁搭上话。

  庄青岩却只与副州长、市长、国投总裁简短握手,旋即转头问林檎:“桑先生呢?刚才还在,人呢?”

  林檎环视人影幢幢的会场,同样未见桑予诺踪影。他随即注意到,国投公司那位女翻译也不在人群里。“也许在附近房间,和对方译员核对文稿细节。”他推测。

  庄青岩对那位女翻译有印象:对方亦是一身黑衣黑裤,长发盘在脑后,未施粉黛,戴着眼镜,乍一看好像和桑予诺穿着情侣装。当下他就觉得有点不舒服,这会儿心里更是介意——会场明明安排了母语审校,两个翻译有什么必要私下核对?

  “监控室在哪儿?”他转向陪同的英语会务,语气不容置喙,“我要找我的翻译。”

  这个小要求很合理,会务立刻带他前往控制室。那里的监控大屏不仅显示会场画面,还链接着仓库、测试室及户外飞行区。

  监控主机旁,并列着一台消防报警主机,连接着各处烟感器和自动喷水灭火系统。

  庄青岩目光扫过数十个监控方格,很快锁定目标。桑予诺果然与那位女翻译独处一室。空旷的测试室内,两人相对而立,交谈似乎颇为投入。监控画面无声,但肢体语言清晰:握手三次,同时点头五次,相视而笑……八次。

  八次。 比今天一整天对他笑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心底那点芥蒂,此刻仿佛扎根于嫉妒的土壤,吸饱了不安的酸雨,正扭曲而迅猛地抽枝拔条。看似锋利的茎叶内,奔流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对我前男友文明点,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日记里,方萧月那句遥远的告诫,此刻如同低沉急促的警报音,在他耳中鸣响。

  自从失忆后见到桑予诺,直到今天,他都从未往对方的性取向上怀疑过——既会与他结婚,自然是弯的。

  他以前的确粗暴、专制、缺乏尊重、控制欲惊人……罪孽深重,但他已决心痛改前非,也正逐渐修补着夫妻关系。像只挣扎着爬出深渊的兽,以为即将触到日光,化身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