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42)

2026-04-18

  桑予诺没提自己跑了多少家书店都失望而归,最后是在高校图书馆的义卖活动现场淘到的,又费了不少时间,将书脊贴的标签刮干净。他轻描淡写地说:“买教辅材料时,随手带的。”

  岩哥依然高兴,郑重地装进包里,一把抱起桑予诺,抡着转了好几圈,转到两人都头晕。

  他们没说谢谢。

  他们说过无数次“拜拜”“早点来”“下次去那边”“怎么这么久”,甚至互相骂过“白痴”,又同时说过“和好吧”,但从未道过谢。

  (内容缺失)

  天快黑透时,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敲打在晒烫的柏油路上,几乎要滋滋冒烟。

  狭窄的街巷中,桑予诺追着那辆白色保姆车。他大口喘气,热风裹挟着浊雨灌进喉咙,肺部在狂奔中刺痛,使他发不出想象中的呼喊——

  岩哥!岩哥!

  明知根本追不上,还是拼命跑,像夸父追日,执着又徒劳。

  视野开始模糊,他用胳膊擦了把脸。远远的,车窗探出个脑袋,向后张望。

  是岩哥!他确定岩哥看见他了。可那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扫过,像扫过路边垃圾桶、电线杆、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漠然地收了回去。

  车窗升起。隔热膜反射着夏日黄昏最后一点余光,亮得刺眼又残忍。

  桑予诺觉得胸口被那道反光洞穿了。风和雨呼啸着穿过这个洞,他整个人空掉、变轻,像个用破了的塑料袋,被人随手丢弃在脏污街头。

  他跑不动了,弯腰撑着膝盖,濒死般喘息。

  雨大了,天地间一片“哗哗”的嘲笑声,水流变成鞭打的索,惩罚他的盲目轻信。

  “……骗子。”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啜泣声,“大骗子。”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他的天塌了大半,剩下的一角,也将随着越发恶化的情况继续崩塌。

  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把他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在满心绝望和微弱的希冀中,他又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内容缺失)

第25章 A-25 珠宝盛宴

  Fons怔了许久。手机早已自动熄屏,他仍一动不动。

  仿佛踏入老式照相馆,一张张泛黄的旧照片在显影液中载浮载沉,人影的笑与泪都模糊,晕染在逝去的时光里。

  他在旁观、在审视,却又身不由己地伸手,想去触碰那个发出命运悲鸣的小小背影。

  手机从指间滑落桌面,“噗”的一声闷响,Fons才猛然回神,霎时起了一身寒栗——

  不仅桑予诺本人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就连他笔下的文字也如附魔咒,轻易便能将阅读者拖入情绪的沼泽。

  多么可怕的感染力!

  哪怕挣脱了那张共情的罗网,回头再看,文字本身的细节依然坚实,能与现实相互印证:

  对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系统性治疗,是从他十几岁之后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的确更暴躁易怒、反复无常。

  八年级结束后,Cyan的确从深市转去了寄宿制学校。但并非去港城,而是英国的私立中学,毕业后又在荷兰取得硕士学位。

  而飞曜公司成立已有二十多年,早期总部就在深市。

  日记中“岩哥”口称的“明叔”,正是Cyan的三叔庄赫明,当时任公司的质量总监。

  ……这些,都对得上。

  可若是将之视为纪实,又缺少了最基础的要素:

  谁?人物没有全名。

  在哪里?厂区无具体地点和名称。生产什么,供应给谁,也没有点明。

  发生了什么?纸张下半截损毁,导致关键事件缺失,尤其是“岩哥”漠然离去的原因,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时间也模糊,只能框出几个节点:十六年前的四月和十一月,十五年前的七月。

  前后时间跨度一年多。两个男孩在九岁、十二岁时初遇,在十岁、十三岁后诀别。

  但无论内容真伪,都令人脊背生寒——

  如果是虚构,说明桑予诺对“庄青岩”性情、喜恶、成长轨迹的把握,几近登峰造极。

  他有备而来,图谋的恐怕远不止钱财。用饱含委屈的身份、真假难辨的过往、若即若离的姿态,交织出一层层蛛丝般的细密情网。Cyan已然深陷其中,除非突然醍醐灌顶,否则看了这篇日记,只会更加难以自拔。

  如果是真实……那就更可怕了。

  分不清是友谊还是初恋的朦胧情愫,时隔多年未知的愧疚与错过的遗憾,对心如孤岛的Cyan而言,简直是绝杀!他会为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疯魔,连命都可以不要……Fons手指轻颤,不自觉攥紧了拳。

  而桑予诺呢?别说真不真情了,就连他对Cyan是善意还是恶意,眼下都难以分辨。

  Fons长叹一声。这局面,比他见过的最疑难的病症,还要棘手。

  他只能竭尽全力,探明日记真伪,帮助Cyan看清那张隐藏在迷雾后的真容。

  思考片刻,Fons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于记,好久不见。人在国内吧……还在干老本行吗?”

  对面传来一声苦笑:“早不干了。调查记者这行当,如今还有几个能喘气的?”他曾因深挖企业造假,触怒地方保护势力,被跨省执法,丢了饭碗。即便后来翻案,拿到国家赔偿,头发也白了一半。

  Fons宽慰:“不干也好,当私家侦探更自在。”

  于获语气豁达:“那倒是,也算专业对口。怎么,我今天运气这么好,大业务上门了?”

  “对,安全性高、报酬丰厚,接吗?”

  于获哑声笑:“雷医生开口,哪有不接的道理。说吧,查什么?”

  “查个人,线索很模糊。大约十五六年前,深市,飞曜产业链里的一环,上游或中游厂商,可能出过事,厂子被封、法人被捕……我想要那个法人儿子的全部信息。”Fons略一停顿,等对方记录,“可能叫桑予诺,也可能另有其名,当时九岁、十岁上下。你帮我查清楚这个人,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电子时代,只有老派记者还保留这习惯。

  停笔后,于获说:“放心,我尽力。”

  结束通话后,Fons长出一口气。

  他将那篇残缺的日记又看了几遍,试图拼凑,未果。只得收好手机,走出客房。

  他先去二楼的主卧,门锁了。又上三楼书房,不仅上锁,门外还有保镖。

  卫森见到他,礼貌问好。

  Fons问:“庄总去米兰,没带你们?刚出过事,我以为他会更在意人身安全。”

  卫森答得含糊:“庄总也注重商业安全,所以安排我们留下。”

  Fons了然。飞曜新一代芯片的专利技术引人垂涎,还有能证明谋杀的EPS数据备份,确实需要加强守卫。

  至于上锁的主卧,他忽然想起许凌光的话:庄总让他提交过两次日记纸页。莫非就收在里面?

  他想知道其他篇目写了什么,但显然Cyan不愿主动透漏。眼下只能等,等于获的消息。

  Fons转身下楼,正遇见家政阿姨提着熨烫好的西服过来,刷卡进了主卧。

  他随即跟入。阿姨见是管家交代过的“表少爷”,客气唤了一声,未加阻拦。看来比起书房禁地,卧室进出限制要宽松些。

  按许凌光的说法,庄总要求私下提交,看来并没有把这事告诉桑予诺。那么之前找到的日记,会收在哪里?Fons环顾四周,没发现上锁的柜子或抽屉,转念想也对,同居一室,带锁的反倒惹人生疑。

  他忽然想起,Cyan一直有将小物件随手塞进西装上衣内侧暗袋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