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41)

2026-04-18

  桑予诺用笔尖指指书包。

  岩哥扒拉过来一看,拉链上挂着只薰衣草色的小马公仔。

  “这啥?挺可爱的。”

  “‘暮光闪闪’,今年新出的美国动画片主角,我很喜欢。她严谨、理智,重视知识,一开始独来独往,后面有了朋友就好多了。”桑予诺很认真地解释,“但男生们嘲笑我‘娘’,说这是小女生玩的。然后就越来越过分,衣服干净说我‘娘’,有沐浴露味儿说我‘娘’,不说脏话也说我‘娘’——岩哥,你觉得我‘娘’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岩哥”。

  “‘娘’个——”岩哥把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七年级也遍地是脏话,但他不能在桑予诺面前表现出坏影响。他压低声音,“你一点也不‘娘’。别理他们,有病。”

  “当然。”桑予诺显出了超乎年龄的早慧与淡定,“把没礼貌当酷,典型中二病。我跟他们玩不到一块。”

  岩哥当即接口:“那你跟我玩,我挺有礼貌。”

  桑予诺狐疑地看他,勉强点头:“你人还蛮好,就是脾气爆了点。”

  (内容缺失)

  “……叫你跑!聋了没听见?谁让你回来!喊你帮忙了吗?!”岩哥脸色铁青,愤怒地咆哮。

  桑予诺用双手捂住耳朵。

  他没还嘴,神色依然平静,那双无声望过来的漆黑眸子,甚至还含了点轻盈的笑意。仿佛捂耳朵的动作并非抗拒,也非厌烦,而是个“你好大声哦”的陈述与调侃。

  看着他这副模样,岩哥像个泄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

  盛夏野火抛进了春天的湖水中,连最后一星火苗也被柔波吞没——每次都是这样。

  岩哥低声咒骂了句什么,无奈地将桑予诺叉起来,放在半人高的水泥台边沿,卷起他的右腿裤管。

  摔得太狠,薄长裤也破了,膝盖上血肉模糊,看着都疼,愈合了可能也会留疤。

  岩哥恶声恶气地问:“你是傻的吗?”

  桑予诺软软地答:“不傻。”

  “不傻还跑回来!不傻还拎个棍子直接上!那是疯狗,咬了会死人的懂不懂?!”岩哥又忍不住开火。

  桑予诺左右看看,从兜里掏出有些破旧、挂链断裂的小马公仔,倏地塞进岩哥嘴里:“‘暮光闪闪’施展冷静魔法,帮你说话小点声。”

  岩哥叼着马腿和马屁股,彻底没了脾气:“真是……服了你。”

  等他降调了,桑予诺才说:“我知道那是条疯狗,会传染狂犬病,可它死咬着你鞋不放,你要是摔了就完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再怕也要上。而且我知道,打狗要打鼻子。”

  他这会儿说怕,可刚才瘸着腿冲上来时,脸色发白,眼神却冷,硬塑料水管狠狠抽在狗脸上,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软。岩哥都看愣了。

  那狗疼得嚎叫抽搐,依然疯狂地扑向他。岩哥反应过来,将他往身后拽,趁狗咬住棍头时,一脚斜铲在狗肋。

  疯狗被掀翻在地,还来不及起身,岩哥抱起石墩碎块就砸下去,拦腰砸中。接着几块石头,几乎将狗砸成肉泥,血溅了一身。

  他喘着粗气,迅速扒下溅血的运动服外套,扔在狗尸上,拉着桑予诺就跑。

  跑出几十米,才发现桑予诺瘸得厉害,是之前逃跑时摔的,还拖着伤腿回来救他。

  岩哥要被这个皮薄胆大的小不点气死。

  他到处找医生,可工业园地处偏僻,哪有诊所,最后从厂区医务室翻出快过期的医用酒精和半瓶碘伏。

  酒精淋下去,桑予诺直哆嗦,小脸皱成团:“疼!疼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岩哥手抖,棉签轻得不敢碰伤口,又不得不狠心刮掉沾的沙土,“下次我叫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再敢回来送死,我就——”他“就”了两次,最后把心一横,“就陪你一起死!”

  桑予诺边吸气边笑,表情有些滑稽:“你就不能陪我一起活吗?让疯狗去死。”

  “下次要是碰到比疯狗更可怕的呢?我学过跆拳道,你会什么?给我躲远点。”

  “花拳绣腿……”桑予诺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我听见了!”

  “说你身手好厉害。”

  岩哥涂完碘伏,看他膝盖上大块红黄斑斓,关节一动又渗血,眉头拧紧:“跆拳道是不太行。以后我得学点更厉害的。”

  桑予诺受完刑,松口气,伸手:“还我。”

  岩哥掏出随手揣进裤兜的小马公仔,见她有只眼睛快掉了,肚皮开线处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细密。

  “又被同学弄坏了?”

  桑予诺点头。

  岩哥强忍揍人的冲动:“别带去学校了。我买个比你人还大的,放床上抱着睡。”

  桑予诺摇头:“五年级了还抱公仔睡,我爸会骂我不像男子汉,你别送了。回头修好挂链,我还会挂书包上,这是我的自由,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我就得改。”

  岩哥觉得,小诺是他见过的最有种的男生,打狗是,挂小马也是。就是太倔,什么礼物都不肯收。

  他背过身,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桑予诺这次没拒绝。膝盖疼得实在走不动路,有人愿意驮着他,何乐不为。

  他往前一扑,落在岩哥背上。岩哥今年又高了,肩膀比他宽出一半,后背热烘烘地贴着胸膛,很舒服。

  岩哥勾住他膝弯,稳稳托着大腿。走起来,微微的颠簸感像风簇浪,桑予诺觉得自己成了一艘随时能靠岸的小船,锚下得不远不近,是距离刚好的安全感。无论船停在内湾或驶向外海,港岸始终在那里。

  他用胳膊挂住岩哥的脖颈,凑到耳边:“真想送礼物,等我下次生日吧。”

  岩哥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你什么时候生日?”

  “刚过。上周请你吃的三角蛋糕,就是我生日蛋糕切的第一块。”

  “十月底的……嘁,还要再等一年。”

  “反正你都在啊,就等等呗。”

  岩哥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爸妈想把我关进寄宿制学校,在港城,有点远。”

  桑予诺算了算距离:“也还好,开车一两个小时,就是过口岸麻烦。”

  岩哥语气烦躁:“暑假里他们就念叨这学期过去,我不去,明年……再说吧。”

  桑予诺不知该应他什么,想来想去,说:“你好好念书。”

  结果从这句之后,直到停车场,岩哥都气得没再理他。

  (内容缺失)

  “生日快乐!礼物!”

  “离我生日还远着呢,这才四月。”

  “……那就认识一周年快乐!礼物!”

  礼物看着像个拳头大的玻璃球,透明球体内有两匹小马,一蓝一红,长着翅膀,脖颈偎依着说悄悄话。球体镶嵌在镂空的银色金属立方框里,链子焊接得牢固,挂在书包上,怎么扯都不会断。

  岩哥说:“你可以拿来砸人。书包这么一挥——”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这铂金框能把脑门砸个坑。”

  “铂金?我还以为是不锈钢。”桑予诺又想把礼物还他了,“里面那是玻璃球吗?”

  岩哥硬推回去:“天然水晶,不值钱。收下,不然我生气了。”

  “你不是老生气?”

  “这回不一样,真生气就走了,再也不来了!”

  桑予诺没辙,接过来掂了掂,挂在书包另一侧。他拉开拉链,取出本《私人轻型飞机飞行基础》,递给岩哥:“上次你说想学开飞机,你爸妈要你读完高中再说。我刚好看到这本,觉得你会喜欢。就当是回礼。”

  岩哥接过,眼底一亮:“我知道这本!作者是普渡和加州大学的机械工程博士,参与过波音MASA航天项目研发。早断货了,你哪儿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