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40)

2026-04-18

  他点开相册,调出那张隔着证物袋匆忙拍下的照片。

  四张日记残页,都只剩上半部分。即便借助AI翻译,也无法补全下方缺失的内容。他只能就着仅存的文字,仔细阅读。

  奇怪的是,纸张本身不算陈旧,但右上方标注的日期,却赫然是——十六年前。

  这使它看起来不像寻常日记,更像一段尘封往事的追忆录。

  Fons定下心神,调亮屏幕,开始阅读那些破碎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文字。

第24章 P-24 四月、十一月和七月

  “……喂,你叫什么名字?”

  桑予诺闻声转头,瞥了眼身后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书包边袋还塞着皱巴巴的红领巾——顶天了七年级。

  他想起爸妈叮嘱,陌生人搭讪不要理,于是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夕阳从厂区灰扑扑的水泥墙顶斜切进来,将空地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格。

  他踩着交界线,兔子似的一蹦一蹦,在光暗间来回横跳,书包也随之一下下拍打后背,像声声打断玩兴的催促。

  他想蹦到经理办公室的电视机前,但心里知道时间宝贵,得先写完作业,还要刷一套语文黄冈小状元和四页奥数题。英语不用,英语他从没下过一百分。

  “跟你说话呢!”高个儿男生快步追上,影子先一步笼住他,“小不点,耳朵不好使?”

  桑予诺站定,眨了下眼,声线里还带着童音的软糯:“我不叫‘小不点’。”

  “那你叫什么?”男生追问。他不仅个头高,鼻梁还特别挺,眼珠在夕照里泛着点奇异的蓝。

  桑予诺多打量了几眼。有点像外国人,就那么一点点。好奇归好奇,但他嘴上仍把着门:“我爸妈说,不能把全名告诉陌生人。你爸妈没教?”

  男生立刻恼了,声量拔高:“就你有爸妈教?我爸妈——”他卡住,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有些悻悻然,“……当然教过。”

  “那你还问。”桑予诺盯着他的眼睛。那颜色在光下变化,像蓝又像绿……是青色?他不由自主凑近两步,“问别人之前,得先说自己名字。懂不?”

  接连吃瘪,换作平时男生早就扭头走了,顺便让明叔把厂区负责人训一顿:你这儿有个小孩,一点眼力劲儿没有!

  但不知为何,这回他耐住性子,还真的先自报家门了。也没报全名,怕人家以为他没爸妈教:“我比你大,叫我岩哥就行。该你了。再不说,我就一直叫你‘小不点’,三年级了没啊小不点?”

  “四年级了!我只是还没开始长个儿,以后肯定比你高。”桑予诺扬着下巴,脚尖悄悄踮起,“别这么叫,难听。要不……你叫我‘阿诺’。”

  岩哥笑了:“哟,还想当硬汉明星?得了吧,叫你‘小诺’得了。我车上有游戏机,玩不玩?”

  桑予诺心动,犹豫再三,还是摇头:“不,要写作业。”

  “不是吧!还有人爱写作业不爱打游戏?”

  “当然爱打游戏。但是……”

  “走啦!”岩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前拖。

  两人跑到前院停车场,钻进一辆白色保姆车。岩哥献宝似的搬出个扁黑盒子:“Xbox的Kinect,今年新出的,你没玩过吧?”

  桑予诺真没玩过。这游戏机很是神奇,摄像头竟然能捕捉语音和动作。他对着空气转方向盘,屏幕里的赛车就听话地拐弯。玩虚拟足球时,他紧张地用手去扑根本不存在的球,生怕它砸在脸上。

  岩哥看他手舞足蹈的投入模样,忍不住想笑:“怎么样,比作业好玩吧?”

  桑予诺很快玩上瘾,把作业彻底抛到脑后,直到天色黑透才惊醒,抓起书包跳下车,撒腿就跑。

  岩哥在背后喊:“小诺——明天再来找你玩!”

  第二天傍晚,白色保姆车又来了。岩哥在厂区转悠半小时,最后在车间外的过道拐角找到人。桑予诺正坐在塑料凳上,老老实实写着作业。

  “怎么躲这儿?害我找半天!”

  桑予诺头也不抬:“写作业。不玩。”

  “写什么写,来玩啊。”

  “说了不玩。”

  岩哥拽他胳膊。桑予诺“嘶”地抽气,捂住左臂。

  “……怎么了?”岩哥撩起他的袖子,一道叠一道的淤青,爬在细瘦胳膊上。他又掀衣摆、卷裤管,腰侧和小腿上也有。火气“噌”地窜上来,“你爸妈打的?就因为昨天作业写晚了,这么点破事就挨打?”

  桑予诺小声说:“不只写晚了,还错太多。我爸说学习态度不端正,拿衣架抽的。”

  “错多少?”岩哥又去掀他另一边衣裤,发现右侧没有伤痕,“就左半边变成斑马线啦,右半边怎么没事?”

  “一页十题,错三题。”桑予诺的神情既懊恼,又有点小得意,“右边没事。因为我贴着墙壁夹角站,里面半边打不着。”

  岩哥想起自己一页十题对三题,家教还夸他进步大,给他爸妈发了一通满是赞词的汇报,最后他和老师双双领奖金的事……顿时觉得这小不点惨透了。

  薄皮水晶虾饺似的,怎么下得去手。

  “等着,我去拿药。”岩哥一溜烟跑了。

  没多久,岩哥拿了瓶马来西亚千里追风油回来,给他涂抹左半身的淤青。药油味儿冲,混着厂区淡淡的金属锈气,桑予诺皱了皱鼻子,眼睛依然盯着作业本。他用机智护住了右胳膊的周全,这会儿也不耽误写作业。

  好好的汉白玉,成了翡翠里的白底青。岩哥涂完,叹气:“算了,不带你打游戏了,换别的玩。”

  “不玩,我要好好学习。”桑予诺晾着湿漉漉的左胳膊,用下巴压着尺子,右手划线。

  岩哥看不下去,又帮他按尺子:“学完呢?”

  “继续学,我要当博士。”

  “……”岩哥用手指戳他圆鼓鼓的小苹果脸,“学习机成精了吧你!活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桑予诺转脸看他:“你呢?你天天玩儿,以后干嘛?”

  “继承家业啊。”岩哥理直气壮,“我爸妈就我一个,公司以后都是我的。这不,放学就跟明叔来验货,到处看看。你家厂子也是我们乙方,知道不?我让明叔跟你爸说,别打你了。”

  “命真好。”桑予诺羡慕地吐了口气,又低头做题,“还是别说了。就算我爸不打,我自己也想考博士。”

  岩哥失笑:“你对博士到底有什么执念?我家公司好几个博士,整天埋头做设计、搞算法,每个月赚仨瓜俩枣的,也没见得多厉害。”

  桑予诺瞪他:“你知道什么叫对知识的追求?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这下骂得挺难听,关键还高级,至少“不学无术”这么书面的词,同学之间讲话是很少使用的。岩哥怒气冲冲地走了。

  第三天傍晚,他又来了。

  桑予诺边写作文,边问:“我家厂的货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天天来验?”

  岩哥坐在他身边的小塑料凳上,腿太长,在桌下局促地蜷着,又不肯挪窝。被戳中心事,他梗着脖子:“要你管!写你的作业!”

  他从侧面看桑予诺: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时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微垂的眼角就显得格外……乖,又有点说不出的孤单。

  他语气软下来:“家里又给我请了几科家教,周中出不来了,周末再来找你。你也不能老学啊,总得放松放松。平时不跟同学玩的吗?”

  “玩不到一起。”

  “为什么?”

  “男生,一半满嘴蠢话脏话,一半不是爱捉弄人,就是造谣谁又和谁好上了,还老嘲笑我。女生,不跟男生玩。”

  “嘲笑你什么?”岩哥皱眉,“你长得好看,人聪明,学习又好,还这么用功,有什么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