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已挑明,Fons不再迂回,坦诚说道:“我怀疑桑予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我甚至怀疑,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另有图谋。”
眼看庄青岩脸色骤沉,似要暴起发作,Fons立刻抬手虚按,条件反射般吐出那句口头禅:“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
庄青岩莫名觉得这句话非常熟悉,似乎曾经听过无数遍。这无形中浇熄了大部分怒火,他深吸口气,按捺住反击的冲动,咬牙道:“证据!”
“证据很多,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查。”Fons说,“Cyan,你不觉得矛盾吗?你该清楚自己戒备心有多重。可面对同样没有印象的陌生人,你连给助理看的样例都要打马赛克,却轻易接受了这位‘隐婚三年,无人知晓’的妻子。
“车祸至今才几天?七八天吧,你就已经跟他上过床了——我上次和认识七周的女友上床,结果你说我‘随便’,还问我事先有没有和对方一起做传染病筛查。”Fons无奈地摊手,“这些你都忘了?”
庄青岩绝口不提自己失忆后只跟人同床,没上床。他冷声道:“那不一样,我是遇上唯一对的人。而你是遇上的人开头全对,结果全错。”
Fons不以为耻,反而大笑:“你看,这不是想起一些关于我的事了吗?”他撇开自己总是中道崩殂的情史,劝道,“理智该回来了,Cyan,好好去核实他的身份。如果三年隐婚是真的,你们明天举办婚礼,我给你们当花童都行。但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又坚定:“‘失忆’不该成为任何人伤害你的工具,我绝不允许。”
最后这句话里的重量,那种真切而不容置疑的维护,沉甸甸地压在庄青岩心上,让他无法像想象中那样,霍然起身,将决斗手套摔在对方脸上。
庄青岩沉默了许久,脸色比窗外的雨幕更加阴沉。
最后他开口,声音里像插满了双刃剑,一头朝外,一头朝着自己:“……你今天偷看到的东西,随你去查。但别指望我主动提供内容,那是两回事。还有,不能惊扰他。在你查到任何确凿证据之前,也不能妨碍我们。”
Fons将早已凉透的银制奶茶壶,放回小蜡烛炉上重新加热:“放心。万一查出来全是真的,我可不想把你们夫妻俩都得罪了。我还等着送结婚礼物呢。”
桑予诺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面上平静无波,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声地攥紧。
叶尔肯紧随其后,直到拐过弯,才压低声音,将方才客厅中Fons与许凌光的对话,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桑予诺听完,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你去安排晚餐吧。我这边没事了。”
叶尔肯躬身退下。
桑予诺独自走下台阶,撑开伞,踏入雨雾弥漫的庭院。湿冷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穿过雨幕,走向马厩。
那匹小小的法拉贝拉马正趴在干草堆上,慢悠悠地嚼着调配好的草料,银白色鬃毛随着咀嚼一甩一甩。
桑予诺拉开栏门,踏进干草堆,在它身旁坐下。手掌贴上小马光滑温热的脊背,一下下顺着毛发抚摸。紧绷的心情随着这规律的动作,渐渐平复下来。
他俯身,将脸颊轻靠在小马颈侧,声音微不可闻:“我们赌一把吧,宝莉。赌这位好事的医生,究竟能查到些什么……凡事有点变数才刺激,对不对?”
小马停下咀嚼,转过头,湿热的鼻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像在给予支持与安慰。但很快,它又将头转回去,继续专注地大吃大嚼。
桑予诺失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起身栓好栏门,拿起伞,怀着“水来土掩”的淡定离开了马厩。
他甚至有心情绕道去看望陈工。
陈工用几天高效率的加班,换来了后续的待命休假,且毫无提前回国伺候蔡老板的打算。反正归国时限一个月,他正好在苏木尔周边逛逛。趁着雨天,他正对着电脑做旅行攻略。
桑予诺给他提供了几条实用建议。聊完,在返回主楼的路上,他遇见正要去客房的Fons。
Fons半开玩笑说:“Chrono,我把你的人还给你。如果他借着失忆耍赖不吃药,或是乱发脾气,请你告诉我。医生总有办法。”
桑予诺微笑:“是啊,医生总有办法。我小时候可佩服医生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点头,擦肩而过。
回到客厅,庄青岩仍坐在原处沉思,脸色晦暗不明。小炉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奶茶壶底嗞嗞作响,几乎烧干。
桑予诺上前移开茶壶,说:“我刚让叶尔肯在主楼给Fons安排了客房,你们兄弟聊天打牌都方便。”
庄青岩坐着没动,忽然伸手,将他拉近,将脸深深埋进他柔软的腹部衣料间,深吸了一口气:“……别管那个爱操心的家伙。让他折腾去,别碍着我们的事就行。”
默许了?
呵。
桑予诺压了压嘴角。或许是窗外连绵阴雨,让他今日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郁和……恶劣。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庄青岩的短发,触到那道已长出新肉的伤疤边缘,动作温柔:“别这么说,老公。Fons毕竟是你表哥,也是你的医生。就算现在没印象,和他处好关系,总没坏处。”
这话让庄青岩越发觉得Fons逾矩了。理智上,他清楚那些怀疑合情合理。可情感上,他无法忍受桑予诺被这样审视、探究。即便他自己也曾做过同样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现在……
他将双臂搂得更紧,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令他生出错觉,像抱着一缕凝实的云雾,将随着阳光普照而消散。
阳光固然会驱散迷雾,但也会带走黑夜中的爱人。
真相与虚假不能共存,正如清醒与沉沦二者必须有所取舍,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更需要后面那个……至少在Fons查出实证之前。
“反正这几天都下雨,你也不想出门。”庄青岩从桑予诺腰间抬起头,仰脸看他,眼神里带着补偿意味,“不如我们飞去米兰?这两天那边有个大型古董珠宝展,你去挑些喜欢的?”
桑予诺神色不动:“我平时不怎么戴珠宝。我知道那些欧洲老钱们,无论男女都热衷此道,但我接触不多。”
庄青岩试图说服他:“可你的衣着配饰用得上。上次你在大衣上搭的那条怀表链,就很好看。而且,钱会贬值,古董珠宝更有收藏和升值空间。”
——新的“赎罪券”?因着新的愧疚与心虚而发行。
桑予诺觉得自己糟糕的心情,似乎好转了那么一丝丝。
“……好吧。今天去,明晚回。来得及逛展吗?”他问。
“我们不用逛展。反正你也不喜人多。”庄青岩立刻道,“我会提前把你的偏好告诉他们。到时,各大珠宝商自然会带着他们的传世之作上门,专人讲解,任你挑选。”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这般顶阶做派,依然让桑予诺心底轻震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声音放软:“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庄青岩只是想找个理由,暂时避开Fons两天,对即将发生的调查“眼不见为净”,同时,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暗中补偿桑予诺。
私人飞机运营商的效率惊人,当然,这也离不开机主及其家族姓氏的分量。两小时之内,航线所经各国的批复与意大利的入境许可均已办妥。庄青岩只给Fons打了个简短电话知会,连行李都未多带,便带着桑予诺驱车离开别墅,仿佛只是出门去街角的咖啡馆小坐片刻。
七小时后,他们便能在米兰的秋日暖阳下,拥有一个无人打扰的,只属于彼此的“当下”。
他甚至不想看许凌光刚交来的最后一份日记残页——里面八成又记录着自己过往的不堪。真假,就先让Fons去验证吧。
他生出了逃避心态,只想要幸福的二人时光,能多延续一刻,是一刻。
“独家歌剧”别墅内,Fons结束了与庄青岩的通话,将手机放到一旁。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