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52)

2026-04-18

  庄青岩不以为意,他的妻子只是生性温柔、理性、随和、淡泊、清冷……无论如何,怎样都好,只要肯点头举办这场婚礼,愿意爱他,一辈子陪伴在他身边。

  Fons却隐约觉得桑予诺的情绪有些微妙。那并非不悦或抗拒,而是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沉静的目光后,是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试着与桑予诺聊过,关于Cyan,关于未来,关于最核心的那一点——“爱”。

  “……毫无疑问,Cyan爱你。那么你呢,Chrono,你也爱他吗?”一个安静的午后茶叙,Fons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这很重要。你是自由的,应该遵从自己真实的心意去决定未来。虽然我不想看到Cyan失望,但同样不愿见你勉强自己。”

  桑予诺注视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微微一笑:“谢谢你关心我,Fons。我当然爱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终结。我们始于一个错误,其间历经痛苦,但终于走到了可以公之于众的这一天。如果没有‘爱’,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过那三年零两个月;如果没有‘爱’,我这个一次次对他敞开身体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他的话像一座精巧而危险的迷宫,Fons几乎迷失其中。

  他依凭医生的专业素养与敏锐头脑,勉强走了出来,却无法确定自己探明的,是否就是真正的终点。沉吟片刻,他又问:“你定的婚礼主题,‘白色诺言’,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桑予诺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精心打造的园景,字字清晰地说道:“当冬雪落下,一切过往的泥泞与不堪都会被覆盖,天地归于洁白圣洁。新人便在雪地上相互许诺——以爱为锁,终生相系。”

  Fons眉头微蹙,久未言语。

  然而他再怎么隐隐不安,婚礼的日期也一步步临近了。

  管家正逐一核对宴请名单,准备发出那些镶缀着细碎白水晶的精致请柬。

  庭院中已开始搭建白玫瑰花棚,无人机灯光秀的方案数易其稿,宴会菜单与顶级食材正在甄选定夺,高达两米的婚礼蛋糕设计图已经出炉,现场表演的歌手乐队也已敲定,为远道来宾准备的伴手礼与酒店预订更是琐碎繁杂……即便在桑予诺再三强调“不必隆重、无需奢华”的前提下,这些筹备工作的耗资,也已悄然超过了五千万。

  裁缝将手工量身订制的三套西装礼服送抵别墅,请桑予诺试穿。无论是设计、面料还是剪裁,都无可挑剔。

  桑予诺换上纯白西装,胸前衣袋插着一枝以鸽血红宝石精心雕琢而成的路易十四玫瑰。曾荣获意大利“金剪刀”奖的大师级裁缝,面露惊艳与满意之色,连连称赞他是罕见的完美衣架。

  请管家送走裁缝后,桑予诺并未换下这身雪白的礼服。他转身上楼,回到主卧,反手锁上了房门。

  他走到床头柜前,取出那瓶丙戊酸钠,拧开瓶盖,放在靠背椅旁的实木圆桌上。

  伸指一推,瓶身倾倒,药片“哗啦”倾泻了满桌。

  桑予诺用指尖慢慢拨着药片,低声计数:“五、十、十五……”

  庄青岩的座驾驶入庭院大门,车道两侧的山楂树与苹果树上红果累累,被惊动的松鼠簌簌逃窜。

  “二十、二十五、三十……”

  车子在喷泉前停稳,庄青岩迈步下车,拾级而上。步入客厅,他遇见刚送客返回的管家,听闻桑先生正在试穿礼服,是一套极为合身的白色西装,衬得人清贵无比。

  “三十五、四十、四十五……”

  庄青岩满怀期待,快步从楼梯直上二楼。主卧房门紧闭,他轻轻叩响。

  “五十、五十五、六十。”

  门内悄无声息。他加重力道,又敲了数下,低声唤着“诺诺”,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股冰冷的不安骤然攥紧了心脏。

  指纹解锁,无效。

  庄青岩脸色骤变,猛地拔出后腰的手枪,枪口对准门锁。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后,他抬脚踹开房门,枪口垂地向内冲去。

  映入眼帘的,是微风拂动白色纱帘的窗边,桑予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纯白西装礼服上,静静坐在靠背椅中,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唯有胸前那枝红宝石玫瑰,鲜艳得刺目,仿佛凝固的血渍。

  他身旁的圆桌上,药瓶倾倒,药片散乱。一张从空白日记本上撕下的道林纸,写满了新鲜的墨迹,正被飘动的纱帘轻轻扫落桌面。

  玻璃杯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坠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杯中残余的清水,无声洇开一片深色。

  庄青岩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枪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声撕心裂肺的骇然嘶吼冲破了喉咙:

  “桑予诺——!!!”

第31章 A-31 遗书

  手枪落地,发出沉闷的钝响。

  庄青岩扑跪在椅前,双手颤抖地捧住桑予诺的脸。

  肌肤温热,呼吸尚存,但眼睫低垂着,仿佛沉入一个拒绝唤醒的深梦。

  “予诺……诺诺!”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双臂、肩膀,最终侵蚀了他的声带,他的大脑停滞了好几秒,只剩一片尖锐的空白。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被枪声惊动的Fons冲进主卧,看清眼前的景象,心脏猛地下沉。目光扫过旁边桌面——倒空的药瓶,散落一桌的药片,缺少的数量比尚存的更触目惊心,他的脸色霎时铁青。

  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惊骇。Fons冲上前,快速检查桑予诺的瞳孔、呼吸和脉搏。他感觉对方意识并未丧失,紧闭双眼、全然抗拒的姿态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于是试图探指入喉,强行催吐。

  但桑予诺咬合得极紧,那是从心理层面下达的拒绝指令。

  “你真想死啊?!”Fons朝他惊怒地低吼,震醒了旁边僵住的男人,“快送医院,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半小时!”

  浑身冻结的血液终于被震碎,庄青岩掏出手机,通知卫森立刻把车开到主楼门口,导航定位最近的医院。他一把抱起桑予诺,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一步三阶地冲下楼梯。

  路虎咆哮着狂奔出别墅院子,卫森将油门踩到了底,一路横冲直撞。庄青岩和Fons在车厢后座,一左一右固定住桑予诺,心急如焚地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十三分钟后,车子抵达医院,庄青岩抱着桑予诺直奔急诊室。

  Fons举着他的证件,高声呼救:“我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神经内科萨克森-科堡医生!一级濒危病人,丙戊酸钠中毒,需要复苏抢救,快!快救人!”

  医疗体系有一些世界通用的规则与援助信号,更何况纽约长老会医院的名头如雷贯耳。几名急诊科医生立刻簇拥过来。

  一名英语还算流利的女医生,快速查看过Fons的证件,问:“多少剂量?多长时间?”

  “目测摄入二十到三十克,服药约二十分钟!”Fons语速飞快,“需要立刻洗胃!HP和CRRT!左卡尼汀静脉注射!”

  如此骇人的致死量,女医生的脸色霎时变了,当机立断地招呼同事:“送进ICU!”

  被推进ICU的桑予诺已陷入昏迷,医生们给他洗胃,灌入活性炭吸附,建立静脉通道……抢救争分夺秒。

  但这还远远不够,Fons提到的“HP(血液灌流)”和“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是目前最先进的血液净化技术,所幸这家医院规模较大,有两台新进的设备,可以进行“HP串联CRRT”治疗,双重净化,但需要预先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

  庄青岩二话不说刷了卡,预交金数额之大,令柜台人员目瞪口呆。

  粗长管路连接上桑予诺的血管,血液被引出体外,经过灌流器的吸附净化,再输回体内,日以继夜循环往复。

  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声响。左卡尼汀被注入静脉,对抗药物可能引发的肝损伤和高氨血症。

  然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桑予诺依然没有脱离危险。他服下的剂量太大,整整六十片,决绝得如同纵身跃下悬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