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守在走廊,双眼猩红地瞪视ICU的门,生怕下一秒就天人永隔。恐惧感是如此巨大与真切,以至于产生了躯体化症状,让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站着眩晕,坐着心悸,张口就想呕吐,五脏六腑在体内推挤着翻搅成一团,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医生不得不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Fons的状态也没比他好多少。尽管职业生涯看惯生死,尽管并非桑予诺最亲密的人,但他肩负医生与亲戚双重责任,于公于私都不想看见生离死别的惨剧发生在自己的表弟身上。
他知道庄青岩有多爱桑予诺。也知道如果抢救失败,会给庄青岩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问题,带来多大的毁灭性打击。
Fons将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用不停说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也强迫旁边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保持理智。
“……冷静点,Cyan,我们送医及时,还有希望……”他吸着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他吃的量虽然大,但万幸没有吞下整瓶。只要医疗支持到位,血液净化持续,他有机会挺过来……Cyan,相信现代医学,也相信他。你先要稳住。”
庄青岩强迫自己那团混乱啸叫的大脑去理解Fons的话,终于如同寒冬里靠近一缕炉火,冻僵的身躯慢慢回暖。他知道桑予诺此刻生死一线,他身为监护人得先稳住,否则谁来扛大梁?
他不断深呼吸,理智逐渐回笼,镇定剂似乎开始发挥出效果。
予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没资格倒下。他必须恢复那个锐利、高效的自己,保持清晰思路,做出正确决断。
庄青岩吐出一口长气,压下了沸腾的情绪,问:“多久才能出ICU?”
“不好说,那是上帝和死神拔河的区域,医生只是勉强帮忙按住绳子。”Fons沉重地摇头,“也许两三天,也许更久……待得越久,说明病情反复越凶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至关重要。但是Chrono他……”
他有求生意志吗?他在催吐的第一时间,紧紧闭上了嘴。
这正是最让庄青岩肝胆俱裂的疑问:“他为什么要……过量服药?”他拒绝使用“自杀”这个词,“如果是因为婚礼,如果他有任何一点不愿意,只要说一个‘不’字,我立刻取消!他明明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抓了抓头发,脸上是同样的困惑:“其实前几天,我就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我还特意问过他,问他决定结婚,是不是真的因为‘爱’。他说——”
我当然爱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没有“爱”,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过那三年零两个月;如果没有“爱”,我这个一次次对他敞开身体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庄青岩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褪成惨白:“他真是这么说的?Fons,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
“因为这话听起来虽然带着点唏嘘,但总体还是在表达爱和坚持啊!”Fons懊恼不已,“我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吗?”
庄青岩闭了闭眼,痛苦地摇头:“不,是我的错……我也漏掉了。他同意婚礼那晚,提醒我吃药,还特意点了那瓶我没动的……我当时就该警觉!我怎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不是你的错,Cyan。”Fons按住他紧绷的肩膀,“如果他不想,你放在哪里都安全;可如果他想,你藏到哪里都没用。”
“可原因呢?!”庄青岩低吼,声音里充满无解的痛楚,“给我一个原因!”
“——那张纸。”Fons猛地想起,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桌上有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上面写满了字。你抱着他冲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被地毯上的枪绊了一下,看到那张纸,就顺手捡起来放口袋里了。”
他掏出那张一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的道林纸,递给庄青岩:“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虽然庄青岩更熟悉桑予诺写的俄文日记,但纸上清隽的汉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滚着,然后缓缓吐出,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看到这封遗书的人,无论是你,我的‘丈夫’,还是警方,我都希望你们明白,这个决定完全来自于我的意愿,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只一句话,就让庄青岩的眼眶瞬间涌出热意,他仰头闭眼,让那些潮湿倒流回去,好几秒后,才低下头继续看:
“我用三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去接受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去爱一个本不可能爱上的人。我尽力了,真的。努力在靠近时给出微笑,在拥抱时放松身体,在亲吻时尝试回应。有时,在那些恍惚的瞬间,我几乎要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锦衣玉食地过完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更加不经意的瞬间——瞥见手上的婚戒,听到旁人讨论即将到来的婚礼,甚至想到那份意识迷离时签下的结婚证书,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就会从骨髓里渗出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看,笼子。
“我无数次劝自己别那么敏感,要活在当下,把‘金钱’当作最昂贵的止痛药和绷带,堵住心里那个巨大的、撕开的空洞。它们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肤下默默溃烂。
“庄青岩,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爱是那么炽热、偏执、不容拒绝,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承受着它的重量。我并非铁石心肠,你的改变、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贪恋过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可也正是这份贪恋,让我更加憎恶自己。因为我始终学不会,该如何用对等的爱去回应。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所以最后我选择离开,就像笼中的鸟飞上天空一样自由。我想送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让你能放下执着,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独自一人,安静地、永远地睡一觉,请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义。不要为我难过。
“——我答应过你‘重新开始’,可惜做不到了。当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还给你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庄青岩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喉头痉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改变的诚意能够扭转过往,炽热的爱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从那些依偎、微笑、顺从的亲吻与偶尔的回应中,看到了坚冰消融的迹象,以为是爱意在悄然滋生。
可这封遗书,那么平静又决然地撕开了一切。
“标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破裂,“他说,‘笼中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原来是这个意思……‘笼子’不是隐婚,而是我对他的爱。他从未真正接受这段婚姻,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也不会有圆满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淹没了他。这比单纯的拒绝、比恨意,更让他痛彻心扉。
“Fons,”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将手机里那些俄文日记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这些……他写的这些,你看得懂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过手机,快速而专注地浏览那些翻译后的文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神经内科医生,他对精神、心理相关的领域并不陌生,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压抑、自我说服甚至自我厌弃,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良久,他放下手机,看向庄青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Cyan,”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结合这些日记,这封绝笔信,以及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我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无法对我们言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