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与郭鸣翊在渐浓的夜色中,借助专业下降器,沿近乎垂直的崖壁降下七八十米。脚底触到松软的腐殖土层,头灯的光束被茂密的云杉林吞没,只能照亮身前几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靠近了坠车点。抬头望去,探照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车辆轮廓——那辆迈巴赫竟奇迹般地卡在了一棵巨大云杉的树冠间,姿态险恶,仿佛再多一片叶子的重量都会打破脆弱的平衡,让它彻底坠毁。
“这什么狗屎运!”郭鸣翊啧啧称奇,“得,等重型设备来吊吧……说不定等不到天亮,自己就砸下来了。走吧斯诺,是死是活看天意了。”
桑予诺皱眉:“他的命,现在归我管,凭什么看天意。”
他绕着巨树谨慎地走了一圈,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箱体虽有擦痕,但结构完好,应是坠车过程中被层层枝叶缓冲的结果。
“这是庄青岩随身带的。他来图国谈合作,里面很可能是飞曜的核心商业机密。”桑予诺试了试箱锁,纹丝不动。
他沉思片刻,再次抬头评估树冠间的车辆,做出了决定:“得回车上一趟,拿解码器、全身式安全吊带,还有我的黑色背包。”
郭鸣翊吃惊:“你想干什么?爬上去?这树快二十层楼高了!天这么黑,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安全装备。我必须上去确认车里的情况。”桑予诺语气平静却坚定,“东西多,一起回去拿。”
郭鸣翊知道劝不住,无奈叹气:“至少换双带冰爪的登山鞋,防滑。”
桑予诺摇头:“不能在树干上留下特殊攀爬痕迹。放心,我很会爬树,不恐高,而且比你轻。”
两人又折返一趟,取来所有装备。
桑予诺系好全身式安全吊带,连接主绳与辅绳,采用攀岩常用的“法式抓结”方式确保自身,开始小心向上攀爬。
郭鸣翊在树下紧握绳索另一段,仰头屏息,心跳如鼓。
云杉树干笔直粗壮,枝杈横生,提供了不少可靠的落脚点和抓握点。十五分钟后,桑予诺终于接近了那辆悬空的迈巴赫。
车辆前挡风玻璃已完全碎裂。头灯光线下,能看见司机瘫在驾驶座上,一根尖锐的断枝穿透前窗,刺入他的头部,血迹呈放射状喷溅在四周,触目惊心。
后厢一扇车门因撞击而弹开。桑予诺屏住呼吸,踩着坚实的树枝,极其缓慢地将半个身体探入车内,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极致,生怕扰动这危险的平衡。幸运的是,车身被枝干卡得很牢,并未因他的重量而产生明显晃动。
他看到了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的庄青岩。垂着头,额角、脸颊满是半凝固的鲜血,双目紧闭,毫无声息。
桑予诺第一时间伸手,指尖轻触对方颈侧——皮肤温热,脉搏在指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人还活着。
这个认知令他骤然松口气,心脏传来一种奇异的、痉挛后又舒展开来的钝痛。
活着就好。
否则,十五年的辗转反侧,三年多的精心织网,所有蛰伏的恨意与筹谋,都将会随着他的死,一起坠入空茫茫的深渊。
粗略查看,除了头部的撞击伤,似乎没有其他致命的开放性创伤。桑予诺凝视着昏迷中的庄青岩,脑海中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再次生长、变形,衍生出全新的枝节。
他解下背后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精心准备的日记本,拆下活页夹,将其中三页连同金属环,放在庄青岩身侧的皮质座椅上。
接着,他拾起卡在座垫缝隙间的折叠手机,用庄青岩的拇指指纹解了锁。进入通讯录和微信,熟练地添加了自己的号码,备注名设为:“老婆”。
系统弹出初次添加好友的自动问候,他想了想,选择“清空聊天记录”。
将手机重新塞回座垫和靠背的缝隙后,他从背包内侧取出硬纸盒,拿出那支预充式注射笔,安装好一次性无菌针头,将剂量旋钮拧至最大刻度,轻轻推出前端少许药液以排尽空气。
然后,他握住笔身,隔着庄青岩的西装裤,毫不犹豫地垂直扎入——
大腿外肌注射,操作安全,吸收迅速,比手臂静脉注射简单高效。最重要的是,针眼隐藏在裤下,不容易被当事人觉察。
桑予诺神色冷静地看着透明窗内的药液刻度平稳下降,直至归零。他拔出注射器,丢回包内。
五到十分钟后,这种精神类药物便会随血液循环生效,在治疗焦虑抑郁症状的同时,带来那个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逆行性遗忘。
郭鸣翊说过,改良后的“慰平生”,副作用持续时间已大幅缩短,大约在三四个月到半年之间,因人而异。如果受药者体格强壮、代谢旺盛,时间可能会更短。
若非仅此一支,桑予诺不介意多补几针。现在,他只希望这药效足够持久,能支撑他走完“八亿计划”的最后一程。
他本打算在庄青岩入住的酒店,在更可控的环境中使用它。但机不可失,此刻若不用,庄青岩获救后一旦被送回国,住进安保严密的私立医院,再想下手难如登天。而且这药的三年保质期已过半,他必须尽快动手。
挨了针的庄青岩仍是纹丝不动,看着虚弱又可怜,不知还要昏迷多久才能等来救援。
忘了吧,将一切都忘了吧,庄青岩,让我们重新开始——开始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桑予诺倾身靠近,在他耳畔轻声说:“从明天起,还请多多指教……”微微一顿,指尖拂过他染血的额发,呢喃声里也仿佛沾了血腥气,“……‘老公’。”
背好包,桑予诺开始沿原路谨慎下行。倒退着攀爬比上行更耗神费力,但他心里有了底气和期待,一路几乎要愉快地笑出声,动作也更显轻快。
回到地面,郭鸣翊正盘腿坐在那个银色密码箱前,跟它较劲。
箱子的密码锁是电子触控屏,此刻一片漆黑。郭鸣翊使用的是一台他自己改装过的便携式解码器,黑色外壳,比巴掌略大,一侧延伸出的专用线缆,已稳稳接入密码锁侧面的隐蔽式维护端口。
他没有尝试手动输入。这类商用高端密码锁,通常设有试错限制,连续输错几次就会自动锁死。他必须绕开正面验证,从系统内部寻找突破口。
解码器屏幕亮着幽绿的背光,几行代码飞速滚动:「协议检测完成」「尝试绕过验证逻辑」「发送握手包……认证协议欺骗中……」
郭鸣翊全神贯注,在解码器的迷你键盘上输入指令。屏幕状态随之变化:「欺骗成功。正在读取内存中缓存的密码哈希……」
紧接着,代表六位数密码的下划线上,数字并非‘暴力枚举’那种从0到9的盲目滚动,而是开始快速跳出一串串有逻辑关联的数字组合——解码器正在尝试还原从内存中提取的加密密码。
滚动的数字,在屏幕上拖出残影,映在年轻黑客专注的瞳孔里。树林一片寂静,只有解码器内部芯片高速运算发出的,极其轻微的高频蜂鸣声。
几秒钟后,数字滚动骤然停止。屏幕定格在一串固定的数字组合:890315。
与此同时,“嘀”一声轻响,密码锁屏幕亮起柔和的绿光,箱盖内部传来清晰的“咔哒”解锁声,锁闩自动弹开。郭鸣翊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搞定。”
桑予诺俯身,与他一同看向箱内。黑色防震内衬上,整齐嵌着五枚深灰色的方形芯片,旁边蚀刻着飞曜公司的LOGO。
“是飞控芯片,”郭鸣翊很快辨认出来,“但这个封装型号我没见过,应该是新一代产品的工程样片。”
桑予诺点头:“看来这就是他与图国谈判的核心筹码。”他提起那层内衬,下方没有其他东西了。
灵光一闪。他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份在拉斯维加斯获取的、印有海牙认证章的结婚证书,平平地放入箱底。尺寸刚好。
他将芯片和内衬复原,轻轻合上箱盖,拍了拍冰凉的金属表面:“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要锁在最保险的密码箱里。你说对吗,郭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