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庄青岩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Fons连忙扶住他。
“缓一缓,别急。”Fons扶着他慢慢坐下,拿出通讯设备呼叫山下支援。
坐在雪地上,寒风掠过汗湿的脊背,带来刺骨凉意。庄青岩闭着眼,努力对抗着汹涌的眩晕和头痛。渐渐地,许多光怪陆离的破碎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黑暗视野中闪烁——
病床上模糊的身影,手臂连接着多根血红色的粗长管路。
白西装上披散的黑发。一只无力垂下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滚落一地的药片。
冲破悬崖护栏的瞬间失重感。油罐货车刺目的灯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倦冷而俊秀的脸上,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触动,回复退订信息。
每夜的相拥入眠,怀中驯服的身体、温热的气息,轻而清冷的一声声“老公”。
拦腰环抱的飞车同乘,镜头中的高空落日。
密码锁轻响,箱盖弹开,露出飞控芯片……与内衬下方的一张结婚证书?
刺眼的无影灯,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他耳边用陌生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
“庄总!庄总……”有人在呼唤,声音仿佛隔着水幕,模糊扭曲。
焦急的呼唤扭曲成了Fons的声音:“Cyan!Cyan……醒醒!抓住你的意识,深呼吸——”
无数闪回的画面,如江河倒流。无数记忆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他的大脑,然后迅速连接、拼凑、膨胀……像一场深谷回声引发的雪崩,终于冲破无形的阻拦,从崖顶奔涌而下,轰然淹没了他。
头痛达到了顶峰,然后遽然褪去,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冰冷的清明。
庄青岩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从落地图国,盘山公路上那场让他失忆的车祸,到苏醒后所见的那个自称“生活助理”,又变成“隐婚妻子”的男人。三年见不得光的婚姻,欲言又止的态度,写满伤痛的日记,不堪回首的往昔……一切都是虚构!
他从未有过伴侣,不存在隐婚,更不曾强取豪夺过任何人。车祸失忆前,他甚至见都没见过“桑予诺”这个人!
桑予诺……究竟是谁?
真的是个骗子吗?
为什么!仅仅为了……钱?
巨大荒谬感与难以言喻的惊怒交织,使胃部一阵阵抽搐,庄青岩咬牙,将那股翻涌的反胃感强压下去。但它转移去了心脏,带来反向拧转般的绞痛。
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按着Fons的肩膀踉跄站起身,目光越过脚下的冰川,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那些温柔和依赖,担忧与守护,脸红心跳的瞬间,“夫妻”间的亲昵与低语。那张清冷又漂亮的脸上露出的,冷静、羞赧、关切、恼怒、悲哀的神情,无懈可击的微笑……如冰瀑大片大片碎裂,从高空跌落,露出后方嶙峋而险恶的岩壁——那是令人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从出现、接近、取信到离开,完完全全是一场处心积虑、天衣无缝、高明而恶毒的骗局。
不,也许另有隐情……如果他真的只是为钱而来,何必要离婚?细水长流,能得到更多。何必要决然吞下远超致死量的药?如果连ICU都抢救不回来,再多的钱对他又有何用!
也许他是被迫的。也许有莫大的苦衷。也许……
——庄青岩,你的理智呢?既然想起一切,还不愿面对真相?!心底响起的残酷叩问,斩断了所有“也许”。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去找出更多铁证,证明这一点!
“Fons,”庄青岩张了张嘴,发出冰裂般的声音,“回去。我要冲个冷水澡……然后,从头到尾,好好厘清这件事……”
“哪件事?”Fons仍在担忧他撞击后的神智,但见他的表情并非恍惚,更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便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全部。”庄青岩用那种黑云压城、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语调,答道,“以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妻子’。”
Fons满脸惊愕。随即那股诧色被事态离奇的转折卷走,他蹙眉沉声道:“好,回去。我得先评估你的状态,确保你接下来的所有判断,都出自清醒的理智。”
此刻,待命的直升机已飞临崖顶冰原,没有冒险降落,而是抛下绳梯。两人援梯而上,进入机舱,卸除一身攀冰装备。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别墅天台的停机坪。
庄青岩跳下机舱,一言不发,大步走向电梯。
当他冲完冷水澡,裹着黑色浴袍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仍在不断滴水,水珠沿冷硬下颌滚落,面上神情已阴沉得骇人。
“——许凌光!”他拉开卧室房门,朝楼下客厅喝道。
正在喝奶茶的许凌光打个激灵,杯子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庄青岩一把捋下指间两枚蓝钻戒指,拍进他掌心,“找家有资质的珠宝鉴定中心,立刻出检测报告!”
“是,庄总!”许凌光不敢多问,一阵风似的又冲下了楼梯。
Fons将干毛巾搭在了庄青岩发顶:“擦干。Cyan,现在冷静下来,把你想起的,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第40章 A-40 恨
庄青岩一身黑色浴袍,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墙壁上的落日照片。擦湿的毛巾被随手丢在床尾凳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车祸失忆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桑予诺。”
Fons坐在沙发椅上,边聆听,边在医疗记录本上快速书写。
“在医院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就涌起强烈的危机感。”庄青岩咬了咬后槽牙,两腮肌肉微微抽动,“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直觉在发出警告。我当场开除了看不顺眼的廖伟,也试图撵走自称‘生活助理’的他,但是……他用一张藏在我手提箱里的结婚证书,给自己伪造了‘隐婚妻子’身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密码?又是怎么弄到的结婚证?”
Fons停下笔:“关键可能在‘拉斯维加斯’。那是全世界最容易认证结婚的地方,有护照就行。”
庄青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溯。三年前的八月,他在拉斯维加斯停留了几天……护照在客房时锁保险箱,外出时放公文包,从不离身——不,有过一次例外。
拍卖会开始前,有个自称酒店安保组长的亚裔男人,带着当时的助理王奕去前台接CBP的核查电话。
那真的是安保组长?电话真是CBP打来的?
庄青岩当即掏出手机,拨通王奕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里混着惶然和惊喜:“庄、庄总?您亲自打来……是,上次林助问过,我真没觉出什么异常……号码是CBP的没错,前台先接,再转给我……那个安保组长有没碰过护照?您等等,我再想想……啊!是有一下,CBP挂电话时,他把护照收进公文包,我很快接回来,拉拉链时亲眼看见护照在包里。”
庄青岩敏锐地抓住破绽:“你确定从拉链缝里看见的,真是我那本护照?”
王奕愣了:“应、应该是吧?就那么一会儿,他上哪儿弄本一模一样的假护照?而且后来再没见过那人,我们回国过安检,机器扫了也没问题啊。”
庄青岩眯眼:“拍卖会结束,你为什么落在后面?”
“好像……有个记者撞了我一下,公文包掉了,他捡起来还我,一直道歉。”王奕努力回想,“庄总您当时喊我,我应了声就拿包走了,没起冲突。”
“记者?长什么样?”
“男的,亚裔,很年轻,长得……挺好看但不如您帅。挂着记者证,我瞥了一眼,但实在记不清国籍和名字,感觉上面有阿拉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