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细节吗?”
对方“嘶”了几声:“真不记得,应该没有了。庄总您日理万机还亲自过问这种小事,是当年拍的藏品出了问题?”
还是那副老样子,言辞谄媚,又没有边界感。庄青岩冷声说:“没事。有需要我再让林檎联系你。”
“好的好的庄总,您放——”
话音未落,通话已被掐断。庄青岩转向Fons:“年轻,亚裔,好看,阿拉伯文——你知道桑予诺是语言学专业,除了英、俄、哈语,还精通阿拉伯语吗?”
Fons将线索串联,恍然:“那记者就是Chrono!你说过‘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戏信手拈来’。撞人、拾包,是为了把之前掉包的真护照还回来。那个安保组长八成是他同伙……所以他就这样盗了你的护照,在拉斯维加斯和自己办了结婚证?”
“——还把黑锅扣我头上!”庄青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攥,手背青筋毕露,“说我拆散他和女友、殴打他、下药、强暴……这该死的混蛋!我当时给他转了一个亿!这王八蛋就是冲我的钱来的!”
Fons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至少三年前他就开始布局了……难怪环环相扣。我之前还想,虽然他‘隐婚妻子’的身份可疑,但你人聪明,戒备心强,又那么执着要和他在一起,我也就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不过,那几篇日记的确是……攻心有术,连我都上当了,更没资格说你。
“不仅没资格,我还得反省。明明查出打拉市那场手术并非外伤性肠破损,另有隐情,却因为你一句‘不愿意冒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风险’,就心生顾虑,没有再去触碰真相。是我纵容,让他在日记里施加的心理影响更深了。”
“日记”二字像重锤迎面砸来。庄青岩那双曾浸在悲伤里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冰层之下,翻沸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以及被利用、被讥讽、被愚弄的剧痛。
“哈……”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唇齿间挤出。这声气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霍然拉开脑中那道情绪的阀门,于是有什么庞大而暴躁的东西,蜂拥着、尖叫着冲了出来,烧得他眼眶赤红,声音凌厉,“那些日记,真精彩!”
桑予诺。
就这样深入分析他的性格,经过不知多少次模拟推演,精心布下量身定制的心理陷阱,将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
刻意放大他冲动、控制欲强的一面,由此捏造出个冷酷暴戾的伤害型人格,然后用遮遮掩掩的言辞、饱含委屈的神色,用诱使他辛苦找寻到的日记,告诉他这就是“过去的庄青岩”。
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
桑予诺!
那些浓烈的愧疚、自责、心疼和一次次补偿,全是以诈骗为目的的诱导。他自以为在赎罪,而对方在暗中狂笑!
那些心动、爱怜、眷恋……完完全全建立在谎言上,也没有一样是真的!
扒开那层温柔妻子的画皮,底下就是个唯利是图、面目可憎的恶鬼,他怎么可能真的爱这种人?
不,那绝不是爱。
桑予诺从未“爱”过他。
日记里、遗书中的“桑予诺”,对他只有嫌恶畏避和自我麻醉,宁死也要离开。
而现实中、画皮下的桑予诺,只爱钱。只有一次次爆他金币时露出的微笑,才是唯一真实的情感流露。
既然如此,那么他对桑予诺,同样也不是“爱”。
失忆前,是暗中盯上猎物的毒蛇,和对此茫然不知的猎物。失忆时,是别有所图的假妻子,落入陷阱的假丈夫。如今恢复记忆,他们一个是诈骗犯,一个是受害者。
仅此而已。
不,不仅如此,他恨他。那是与对方接近他时所怀的恶意一样深重的恨。
——他应该恨他。
像憎恨一个谎话精、窃贼、骗子、施虐者一样——憎恨他。
庄青岩仿佛终于找到心灵迷宫的出口,挣脱情感撕扯带来的窒息,透了一口活过来的气。
但这口气并没有带来任何宽慰,反而如沼气般,被一通打来的电话引燃。
是许凌光。
庄青岩按下通话键。对面的声音显得犹疑、矛盾,像是察觉不妙,但还是如实汇报:“庄总,检测报告出来了……优化处理过的5A锆石,带仿钻火彩。925银戒托。是个高仿赝品,大概值几千块……”
他嗫嚅着,不敢再说下去。如果传闻为真,当年庄总可是花了四千八百万美金买的蓝钻对戒。真品到哪儿去了?
庄青岩深吸气,咬牙:“知道了。联系机组,准备行程和入境许可,我要回国。回首都。你和林檎留这儿盯项目。”
许凌光应下,先是联系机长,通知运营商办理相关飞行手续,紧接着打给林檎:“林助!出大事了……”
免提里传出的话让Fons皱眉:“天,Cyan!那对蓝钻戒指该不会……”
“没丢。”庄青岩冷声打断,“他也只能骗骗失忆的我。当年拍下后,我就以外婆的名义,送给她姐姐和姐夫当金婚礼物了。”
“玛德琳公主和萨沃伊大公?”Fons睁大了蓝眼睛,“三年前的事……难怪当时祖母和娘家关系缓和,不仅因为她那一脉都改姓了萨克森-科堡,也因为这对象征和好的钻戒吧。”
庄青岩点头:“我先斩后奏,而且事后除了外婆和外公,谁也没告诉。我看得出,外婆对亲人仍存思念,哪怕过去半个世纪,隐晦幽深到难以说出口,但始终在。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进坟墓,我想她和她的姐姐至死都会感到遗憾。”
“Cyan……”Fons叹道,“你人太好了。”
“好?”庄青岩扯出个自嘲的冷笑,“全家族就你一个人这么觉得。我明明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不讲情面的赚钱机器’,以后还得多个名头——‘愚蠢轻信的恋爱脑’。
“我送出这对价值不菲的钻戒,替外婆示好,当然也有利益上的考量,不然你以为飞曜的3C品牌这几年突破重围,杀入欧洲市场,是谁在穿针引线?”
Fons摇头:“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妥善处理Chrono的事——”微博:PiiL_整理
“——别叫得这么亲!”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庄青岩瞬间炸毛,猛地提高声量,“他现在跟我、跟你都毫无关系!没得‘妥善’!别说得好像只是寻常离婚纠纷,我告诉你,这事善了不了!我和他不死不休,就算进角斗场,也必须有一个横着出来!”
Fons扶额,无奈地看他:“Cyan,法治社会。你要是觉得被诈骗,可以报警追回赃款,让法律审判他,但别想着暗下死手或是动用私刑。”
庄青岩不假思索地脱口:“报警?我不要脸面,飞曜还要股价!”
Fons一怔,随即明白他的顾虑。飞曜在中亚市场正处扩产关键期,若此时传出总裁身陷“杀猪盘”骗局,不仅会成为全球财经版的笑料,更会严重打击投资者信心,引发股价震荡。品牌声誉受损倒在其次,核心是市场信任危机。
“你到底……被骗了多少?”Fons沉默片刻,还是问出口。
庄青岩狠狠咬牙,不答。
突然,他一把拽下墙上悬挂的大相框,用力掼在地上。玻璃炸裂,碎片四溅。紧接着,满室大大小小的相框都遭了殃。那人坐过的桌椅被踢翻,用过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主卧里一切残留对方痕迹的东西,都被毫不留情地砸烂。
他的失控毫无预兆,从前一刻的冷静到后一刻的暴起,如冰弹炸裂,破坏力骇人。
“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Fons几乎是不要命地扑过去,试图箍住他胳膊和上身,险些被甩飞。
曾经奏效过无数次的“咒语”这次全然失效。医生在病患的剧烈挣扎中挨了一肘,颧骨还被玻璃碎片划出道小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