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an!”他大声喝止,“停下,别砸了!”
庄青岩与他对吼:“我不砸东西,难道砸你?!”
Fons暗恼自己失算,只带了记录本,没带镇定剂。他冲出主卧,想回房取针剂,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反锁了。
庄青岩把自己关在主卧一整夜。没吃晚餐,也不知满床满地的玻璃碴,人睡在哪里。
第41章 A-41 金雀公寓
翌日上午,Fons徘徊在主卧门外的走廊,正琢磨着要不要也破门而入,给Cyan来一针镇定剂。
就在这时,房门倏地开了。庄青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下泛着青灰,但至少西装穿得齐整,不再是浴袍裹身。他递来一叠道林纸,指尖在页面上点了点:“我圈了关键词,你再仔细看一遍。”
Fons接过,还是那些俄文日记……这人一整夜没睡,就耗在字里行间反复翻找?骗局早已确凿无疑,他究竟还想找出什么?
他将原文与翻译稿对照着,重新细看。
第一篇“六月二十七日晴”,庄青岩用笔圈出了两个名字——郭鸣翊、方萧月,以及一处地点“金雀公寓”。
第二篇“二月十四日雪”,圈了“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和“直升机”。
连着的第三、四篇“八月九日雷阵雨”与“八月十一日晴”,原件已毁屁梨,这是照片打印件。红笔标记落在“百乐宫酒店”上。
第五篇……只有年份,没有具体日期,只能从内容推断,时间跨度为十六年前的四月、十一月,及十五年前的七月。这一篇,庄青岩未作任何标记,估计也是昨晚才刚阅读。
Fons对自己偷拍的最后这篇印象最深,心情复杂地抬眼:“Cyan,这最后一篇……是真的吗?你们少年时就认识?”
“不认识。”庄青岩脸色沉冷,“什么深市、厂区,疯狗、小马公仔、飞行书籍……全是编的。我毫无印象。”他瞥向Fons,目光凌厉,“你该不会对职业骗子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Fons微蹙眉头:“可你当年在深市念书是事实,飞曜旧总部和主要供应商也确实集中在那边。你九年级才转学去英国。这些都对得上——除了‘英国’。我清楚他是骗子,只是觉得这篇日记……和前面几篇好像不太一样。”
“你有证据吗?”庄青岩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有。过去所有经历,我现在都记得。中学时我没去过那片厂区,每天被家教按着补课,转了学才开窍。也许国内那套教育不适合我。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和这骗子在小时候有交集,这篇一样是假的。”
既然年少相遇是虚构,那“厂区被封、父母被抓”呢?也是用来给Cyan增添负疚感的虚假砝码?或许该庆幸,Cyan是在恢复记忆后才看到这篇,否则只怕被骗得更惨。
Fons将整叠纸递还:“关于厂区的事,我已经委托一位业内顶尖的前调查记者深入去查。给他足够时间,他会刨出根底,交付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我们一起等等看。”
庄青岩不置可否,只将那四张残页抽出,压在最底下,将同学会那篇放在最上面。
他指尖用力戳在红笔圈出的“金雀公寓”上,眼底燃着烈火:“‘真假掺杂’是双刃剑。能让虚构的更可信,也会留下存在于现实的马脚。我会亲手逮住那骗子,就从这处窝点开始。”
Fons觉得他情绪过于亢奋,触发了医生的职业警觉:“Cyan,昨晚吃药了吗?”
“没。”
“金医生开的,还是我开的?”
“都没吃。”
“Cyan——”
庄青岩抬眼,瞳孔如冰封的青色镜面,依稀映出背后濒临失控的凶兽暗影。他截断Fons的话:“——我不会再吃任何抑制神经的药。所有克制、忍耐,换来的只有伤害。我受够了。”
Fons神色变得严肃:“那两种药虽然不会成瘾,但骤停会有强烈的撤药反应。你会头痛、失眠、焦躁、食欲锐减。”
庄青岩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你以为在抓到那骗子之前,我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Fons一把扣住他手腕:“你亲口对我说过,要学会控制冲动和力量,不想再伤及无辜。Cyan,我知道你的道德底线——”
“对一个骗子,我不需要道德底线!”庄青岩再次打断,甩开他的手,“他也谈不上‘无辜’。Fons,不必再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衣袋掏出那两瓶药,塞回Fons掌心,转身下楼:“我回国一趟。你来吗?”
Fons攥紧药瓶,无声叹气,迈步跟上。Cyan眼下这状态,他根本放不下。当愤怒即将冲垮理智与规则的堤坝时,他必须成为最后那道安全阀。
出了主楼,正好遇上许凌光。他讷讷地呈上那对赝品婚戒和鉴定证书:“庄总,这个……怎么处理?”
庄青岩瞪视他掌心里的“钻戒”。不是自然发生的,就不值得稀罕,极尽人工的模仿,看着再真也是假货——正如这段可笑的“婚姻”一样。
他霍然抓起这对婚戒,用力掷出去,远远地落进尚未冻结的池塘,“咚”地溅起水花,把薹草丛中栖息的灰雁惊得直拍翅膀。
国内首都,“金雀花王朝”小区。
锁匠正用专业工具对付3座901的防盗门,动静不大,但仍惊动了对门住户。物业闻讯赶来,保安紧随其后,却被几名黑西装拦在楼道,不得近前。
楼盘开发商的“朋友”,一名颇有头脸的场面人物,正与物业经理打太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不动粗不动粗,都是文明人。老板就进去贴个催款单,业主又不在家……贴门外头没用啊,转眼撕了假装没看见。贴客厅电视上,总该能看见了。”
经理心知这是江湖常见的催债路数,威慑为主。可这么明目张胆撬锁,确实有些过线,影响物业口碑……但袖管里那根沉甸甸的小金条,让“通融”二字变得顺理成章。
经理凑近些,压低嗓音:“贴完就出来,锁还原好。回头监控我处理。”随即转身招呼下属,“走走走,业主钥匙丢了,叫了开锁的。”
他睁眼说瞎话,楼管和保安交换个眼神,讪讪退走。
弹子顶起,锁芯转动。一连串“咔哒”轻响后,门锁弹开。锁匠拉开防盗门,退至人群后方。
庄青岩迈入这套据称是他为“隐婚妻子”购置的金丝雀笼。Fons紧随其后,顺手摁下入户门旁一整排开关。
灯光大亮,屋内景象撞入视线,两人同时怔住——
从玄关到客厅,目所能及的所有墙面,全都被图像和文字密密麻麻地覆盖,一路延伸向走道和其他房间。无数个塑料膨胀钉将它们固定,红色棉线在钉子与钉子之间穿梭拉扯,在静止的图文之上,织出一张疯狂而精密的庞大蛛网。
仿佛巨浪铺天盖地,迎面打来,视觉的冲击力让庄青岩下意识地后仰。
下一秒,他定住神,向前几步,逼近细看。
金融报纸的剪报,公司股权结构图,家族信托受益人列表,私人飞机注册号与航线标记,红笔勾勒的行程表,琐碎的日常购物清单……还有那些难以计数的照片:商务会议发言台,慈善拍卖举牌瞬间,高尔夫球场挥杆的侧影……从经年前到近日,从远景到特写,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焦点,那个被牢牢锁定的目标——“庄青岩”。
猩红的分析线如血管般串联其间。这并非混乱的堆砌,而是基于长期追踪与严密逻辑构筑的“作战沙盘”,是幕后者一双无所不在的眼。
庄青岩。庄青岩。庄青岩。
桑予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庄青岩”,用填满整个空间的海量信息,昭示着他极致的耐心、无孔不入的渗透力,以及全盘掌控的强势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