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忍下笑意,说:“庄总,那可是拉斯维加斯,什么浪漫邂逅都可能发生。往好处想,也许你们是彼此一见钟情呢?”
庄青岩吐了口浊气:“我要是能想起来,还用得着问你。”
烦闷之下,他不想再躺,径自拔了快滴完的针头,起身去更衣室换了套新的衬衫西服。
林檎试图劝阻:“庄总,医生建议明日出院。您伤口刚缝合,最好多休息。”
庄青岩说:“出院手续先不办,走,去车祸地点看看。”
他人高腿长,步履生风,又靠止痛药和消炎药水撑起一股威势锐气,把小心谨慎的林檎甩在后面。
“庄总稍等,我给您拿个软枕,车上垫着头。”林檎快步跟上,吩咐其中一个保镖,“卫森,待会儿车开稳点。”
科克托别盘山公路,事发路段拉了警戒线,路面与护栏的痕迹勘察已结束。
一台起重机正伸着巨型吊臂,将昨夜冲下陡坡,卡在云杉树冠间的迈巴赫S680缓缓吊起。
交警们正在现场指挥。
林檎上前交涉,表明车主想查看车辆损毁情况。
交警队长得到过上级指示,务必慎重对待此事,毕竟事关本市的GDP和就业岗位。他倒是想结识车主这位重磅人物,奈何只会一点塑料英语,水平停留在单词抽选、语法随缘的阶段。
几番艰难对话后,林檎低声快速地向庄青岩汇报:“上周,我们的低空经济项目上了图国的国会简报。总统点了名,说要采取‘此时此地’原则,所以作为对接方的苏木尔市政府压力很大。车祸导致合作延期,交警局也备受压力。现在我们是主动方。”
庄青岩微微点头,对目前形势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按规定,重大事故车辆在鉴定完成前不能擅动。但鉴于车主身份,通融一下也无妨。
当这辆迈巴赫被放置路面,林檎和三名保镖陪同庄青岩上前查看。
车头撞到严重变形,前挡风玻璃全碎,方向盘与驾驶座的大片血迹已凝固,触目惊心。
林檎见车身刮得稀烂,不由替老板心疼:Virgil Abloh限量版,全球才150台,就这么毁了。就算返厂,也难以复原那独特的曜岩黑与风岩沙色双拼漆。
庄青岩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拉开变形的车门,探身查看车厢。后座基本完好,只散落着些玻璃碴和枝叶。
很快,他在座垫缝隙里找到了一部VERTU(维图)手机,IRONFLIP折叠屏高定款,黑色机身,背面镶嵌蓝宝石外屏和黑鳄鱼皮,看着还很新。
林檎一眼认出:“庄总,这是您的私人手机,号码不对外。”
庄青岩之前在公务机里没找到桑予诺的信息,这下翻开私人机通讯录,“老婆”二字赫然在目。
他试着呼出,几声拨号音后,对方把通话申请给掐了。
病房里那阵甩门的风,再次扇在了庄总脸上。庄总不能忍,沉着脸再拨,这次终于接通。
桑予诺的声音轻柔飘来:“您的生活助理已罢工,等两千万到账再复工。再见。”
电话挂了。
庄青岩怒视六秒钟的通话记录。六秒,金鱼的记忆都比你长!
这算什么类型的婚姻?投币型?微博:PiiL_整理
他下意识地看向车外。一助与保镖们都很识相地别过脸,不承接老板的怒火。而交警们离得更远,听不见也听不懂。
庄青岩深吸口气,压下情绪,把通讯录里的“老婆”改为“桑予诺”,顿了顿,又悻悻然改为“生活助理”。
谁在乎。
失忆前要求对方隐姓埋名,真是明智。这人性格看着像水,可水里都是冰碴,结了婚也是个怨偶。
庄青岩决定先不理他,继续查看车厢,又找到了些奇怪物件:
一个橙色广口药瓶,没有贴标签。旋开瓶盖,里面是长椭圆形的白色片剂,不知是什么药。
三张左侧带孔的米黄色道林纸,像是活页本散落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庄青岩捏着东西下车,对药瓶毫无印象,问林檎:“你见过我用这个吗?”
林檎摇头:“您很少生病。真有需要也是医疗团队上门,无需随身携带药物。”
“不是我的,难道是老邱的?回头你问问他。”
庄青岩将药瓶递给林檎,又开始端详那几张活页纸,上面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但不是汉字,看着像俄文。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林檎说:“老邱不懂俄文。这几张纸怎么会出现在您车里?”
庄青岩略一思索:“也许是桑予诺的本子,被我随手放车上了。车祸撞坏了活页夹,大部分都飞散了,只剩下这几张。”
他随手将纸对折,塞进西装口袋,走到破损的护栏边,沿着坠车轨迹向下望去——
坡度陡峭,峡谷幽深,路基下是岩石,再往下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郁的绿色。成片的雪岭云杉,每棵都巨锥耸立,像山脉长出无数森森獠牙,远看又如一床厚密的绒毯。
尖锐、壮观……却又诡异地令人放松。
谷底离他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毫无变化的苍绿模糊了距离。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气流让身体轻盈,自由飘去,向着下方的吸引力,顺应坠落的本能……
胳膊突然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庄青岩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此刻心跳如擂鼓,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转头,林檎正抓着他的胳膊,脸色凝重:“庄总!”
“怎么了?”庄青岩压下心悸,沉声问。
林檎仍未松手。之前那一刻,庄总侧脸的轮廓在悬崖背景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迷离的沉溺。那不是失足的前兆,更像是……主动的向往。
这个念头让林檎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您刚才的样子像要跳下去,他想脱口而出。
但这错觉太离谱了!庄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林檎慢慢松手,话到嘴边改了口:“崖边太危险,您往里站站。”
庄青岩后退两步,过速的心跳渐缓,掌心的汗也被风吹干。他再瞥一眼谷底,那股莫名的冲动已如潮水退去,只剩一丝渺茫的余悸。
也许是恐高的生理反应。
庄青岩不想纠结于一瞬的恍惚,转身离开崖边,吩咐保镖:“把EPS控制模块拆下来带走。”
他手下的保镖专业过硬,还精通车辆、枪械的使用与修理。他们从变形的发动机舱深处,拆出一个带油污的金属盒子,它连接着断裂的转向柱——正是车辆的“方向盘大脑”,助力转向控制模块。
交警队长见状,操着蹩脚英语上前阻止:“Vehicle,inspection. Cannot take.(车辆,要鉴定。不能拿走。)”
庄青岩用英语流畅地回复:“我检查完后,会派人送至指定的车辆司法鉴定中心,不影响你们的流程。请转告局长,如有程序问题,我全权负责。”
他转身回到路虎车厢。林檎跟着上车,问:“庄总,我们要自己检查这个模块?需要找专业的汽车工程师和诊断设备吧?”
新任司机卫森发动车子。
庄青岩答道:“老邱说智能系统在和他抢方向盘。能造成这种错觉,要么是EPS物理故障,要么是软件被人动了手脚。”
林檎是法学出身,对这些不太了解,但他知道老板是电子电气工程的高材生,便顺着思路问:“新车物理故障概率低,如果真是软件被篡改,导致方向盘失灵……庄总,这就是蓄意谋杀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您心里有怀疑对象吗?”
庄青岩揉了揉发闷的太阳穴,头上伤口又开始作痛:“我能想起一些技术问题,但人和事还是一团模糊。林檎,你熟悉公司和我的交际圈,我需要你协助调查。”
“庄总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不过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们先回医院,加强安保——”
林檎的语声被公务手机的铃声打断。是许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