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停顿了一下,插了句吐槽:“那估计会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庄青岩在绵延的头疼中被他逗笑:“无妨,我付得起。”
金医生留下医嘱,诸如保证八小时高质量睡眠,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适当进行有氧运动之类。又给患者开了尼莫地平和吡拉西坦,用来改善脑血流,促进脑代谢。
再观察24小时,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一周后来复诊。
桑予诺请医生加开一些止痛药。
庄青岩问起司机情况,得知老邱进行了单只眼球摘除手术,性命无碍,但视力算是残了大半,今后无法再从事用眼职业。
他沉默片刻,对林檎说:“报销全部医疗费、营养费,认定工伤,给予合同规定数额的三倍补偿。”
工伤保险赔付加上三倍补偿,老邱能一口气拿到七位数,回到家乡小县城,后半辈子至少有个生活保障。
林檎惋惜地点头,问:“为您招聘个新司机?”
庄青岩:“我不相信陌生人。你问安保小队谁驾驶技术最好,暂代司机职责,工作事项移交给他。”
林檎记下,又问:“翻译是本地招,还是国内招?除要求精通中、俄、哈语外,这次我一定做好背景调查。”
庄青岩方才服下止痛药,这会儿头痛大为缓解。
他琢磨着老邱麻醉清醒后,托医护带来的录音:“庄总,我觉得问题出在车子上……智能控制系统,在跟我抢方向盘……”
听起来,像是控制模块故障,可能硬件损坏,也可能软件被篡改——庄青岩脑中倏然冒出这个专业念头。仿佛又一缕迷雾缓缓驱散,露出巨大记忆拼图的其中一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喘口气,心稍定,相信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本地背调不好做,还是再从国内招吧,”庄青岩拉了拉滑落的被单,讥诮般轻“呵”了声,“当然国内也未必可靠。
“按照桑予诺的说法,早在半个月前,我就预估美国一行未必顺利,提前让他来苏木尔市安排后勤。也就是说,转而与图国合作,是我的后手。那么US呢,他们是否甘心合作失败?图国国家投资公司和本地政府的热情,真的就如我们表面所见?还有国内……”
他有点疲倦地叹口气:“林檎,我能信你吗?”
林檎并拢双腿,微鞠一躬:“庄总,我会用行动证明忠诚。”
庄青岩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至于翻译……”
桑予诺正从盥洗间出来,将洗净的碗勺装回保温壶,顺口接道:“我可以。但翻译的薪水要另行支付,不能算在家用里。”
庄青岩转头,目光瞥过他淌着水珠的手指,忽然诡异地想到:他之前是不是用勺子吃过一口?
然后又用这把勺子给我喂粥。
……口水。
仿佛夏日里的一杯冰镇沙棘汁,极致的酸、微量的甜与透心凉的冰在他的后槽牙上炸开来,迸得满口腔都是津液。庄青岩说不清这种感觉是过敏,还是应激,喉咙空咽了一下。
胃里饱而暖,懒洋洋地舒适着,他又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再一想,三年多的夫妻生活,更深入的负距离接触不知凡几。
虽然他毫无印象,但事实就是事实。
庄青岩对这个事实未必接受,但还是给予了基本的尊重。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我家用没给够吗?”
桑予诺放好保温壶,用纸巾擦手:“上个月你生气,把我黑金卡停了。我也气,就把那张卡塞进了碎纸机。”
庄青岩下意识反驳:“美国运通百夫长黑金卡,钛合金材质,怎么碎?”
桑予诺冷笑:“国内版。得以授权发行的三家银行,只有工行使用的是PVC材质。我说过不喜欢塑料卡,让你换招行或民生,你说工行品味差,但安全稳健。结果呢,最不稳的就是你的情绪!
“我在苏木尔帮你看房、订房,光是交定金,就掏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给不给翻译薪水,你看着办吧!”
庄青岩车祸后与他几度软硬交锋,第一次无言以对。
连老婆都不养,拿停卡做威胁,算什么男人?
他移开视线,逮住了想溜走的一助:“林檎,我真停了他的卡?”
林檎:“庄总,您是有张国外发行的签账卡。但是否给桑先生使用,还是为他办理了国内卡或附属卡,我并不清楚,之前也未听您提及。”
“国内黑金卡工行版,刷卡额度千万以上需要电话核实,你有我公务手机权限,没接到过银行电话吗?”庄青岩暗恼之余,记忆拼图的碎片又亮起一块。
林檎摇头:“没有。也许桑先生节俭,单笔并未超限。”
庄青岩心道:难怪他买鱼还要走网商。要是没停卡,礼宾服务团队随时待命,专属生活顾问能亲自跑去马来西亚给他钓一条过来。
桑予诺冷着脸,坐回椅子上。
有没有感情另说,家用必须给足。庄青岩心生些许歉意,对他说:“这样,我另外拿张两千万的借记卡给你做零用。购房定金及后续付款交给林檎处理。其他家政费用我报销。至于商业翻译,你真能胜任?”
桑予诺脸色稍霁:“你忘了,我语言学专业,俄语C2,英语更不用说。选修了小语种,哈语C1、阿拉伯语一级翻译资格。”
庄青岩知道他会哈语,却不知他竟精通多门外语,看来是真有语言天赋。
“本来打算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再申请硕博连读,后来……算了。”他的语气暗藏遗憾。
“为什么算了?”庄青岩不禁问。
桑予诺一双漆黑眼睛蓦然抬起,如月夜下碎冰晃动的湖面,于幽静中发出震耳的细微之声。
他叹息道:“因为我在拉斯维加斯毕业旅行时,和你结了婚。”
第4章 A-4 怨偶天成
……结婚怎么了?不过是多张证,又不影响他考别的证。
庄青岩自认为不是那种看到伴侣追求进步、事业优秀就心理失衡,非要将其锁在家里的狭隘之人。
他自己是双硕士。桑予诺别说读硕、读博,就算头也不回地奔向博士后,他也会大开绿灯,让对方畅行无阻。
既然阻力不在他这边,那么对方这副“为婚姻所迫,忍痛牺牲梦想”的委屈语气,又算怎么回事?
还是说,和他这个“国内富豪榜上的黄金单身汉Top前三”结婚很吃亏?真不喜欢他的话,这个婚大可不结。
庄青岩不悦道:“你是结婚,又不是坐牢。放弃学业是你自己的决定,这锅我可不背。”
这一刻桑予诺的神情难以言喻,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失忆了,就能这样颠倒黑白?
他很想不计后果地给庄青岩一巴掌,但门外有保镖,庄青岩本人也学过格斗,单论武力值,他决计不是对手。
他不是没全力反抗过,代价是肚子上多了一道手术后的疤。
几次深呼吸,即将喷发的火山沉入瀚海,小范围的剧烈沸腾后,海面又恢复了浑浊的平静。
桑予诺一把拎起保温壶,转身就走,重重带上了门。
门边的林檎被推得一个趔趄,忙吩咐许凌光:“跟上去,弄清楚桑先生订的房子信息,把尾款结了。办完手续先电话汇报。”
许凌光撇开常年劳碌的小短腿,追着桑予诺去了。
庄青岩被房门甩了一脸风,恼火道:“真是莫名其妙!”他转而盯住助理,“我当初怎么看上他的?难不成在拉斯维加斯赢光了他,让他以身抵债?他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林檎:“……”
林檎:“庄总,三年零两个月前,您尚未接手飞曜,而我也还不是您的助理。拉斯维加斯的事我不清楚,但可以查当年的行程与同行人。”
庄青岩余怒未消:“查。现在我是真想知道,我和他的孽缘到底是怎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