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失忆前的自己未必真信任他,否则失忆后也不会初见面就危机感骤生。
而他……他喜欢他的丈夫吗?有多喜欢?喜欢到同意隐婚三年,被丈夫的社交圈屏蔽?他是别有所图,还是心甘情愿?
一丝幽微细腻的感觉从庄青岩的心底悄悄浮起:世界上真有一个人,这么安静地、忍耐地、不宣于口地爱他吗?
他决定允许对方靠近一点,稍微近那么一点,方便自己审视和判断。
“让他进来,”庄青岩说,“看他带的东西,合不合我心意。”
桑予诺步入病房,径直来到床边,将保温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取碗和勺。他表情平静,仿佛之前险些被砸破头的危险、被驱赶警告的屈辱从未发生。
——或者发生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庄青岩哪壶不开提哪壶:“轰你走,还愿意来给我送餐?”
桑予诺眼角与嘴角微垂,面上一丝笑意也无。从床头所在的斜下方,以仰视角度端详他的脸,挺翘的鼻梁秀气逼人,眉眼间的那股厌世感却更浓了。
他的语声依然柔和:“吵架归吵架,难道真饿死你?”
庄青岩问:“我们以前经常吵架?”
桑予诺不答,似是默认。
庄青岩又问:“有没有不吵的时候?”
“有。”
“什么时候?”
“我低头服软的时候。”桑予诺把盛满的碗递到他面前,“吃吧,鱼片粥。”
热腾腾的粥白雾氤氲,鱼的果香与米香扑鼻而来,正是庄青岩新唤起的记忆气味。
他微怔,下意识抬手接碗,再次扯痛了埋着针头的手背。桑予诺自然而然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庄青岩:“……第一口你吃。”
桑予诺很快反应过来,微微冷笑:“怎么,怕我下毒?”他调转勺柄,一口吞了热粥,不知是被烫还是怎的,眼角与鼻尖有点泛红。
他用力咽下去,将空勺子丢在粥碗里,语声又轻又沉:“这话你以前也对我说过,你说‘第一口你吃,好吃都归你,不好吃就给我’。不过那是很早以前了,后来……”他抿紧嘴角,戛然而止。
庄青岩眉心微蹙,真的搞不懂横在面前的这道沟壑一般的夫妻关系。
他评估着失忆前的自己:显然我不愚蠢,也不恶劣,我还洁身自好。毫无疑问,如果婚姻出了问题,过错方绝不在我。
于是他问:“——你是出过轨吗?”
否则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委曲求全?
桑予诺的脸色白了一瞬,倏地涌起悲怒的血色,咬牙道:“你是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吗?”他将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撴,霍然起身,“庄青岩,你这人真是……失不失忆都一个样!”
他大步走向房门。庄青岩喝道:“站住!”
桑予诺充耳不闻,拉开门。两名保镖抱臂拦在门外,面无表情,铁塔似的。
庄青岩在他身后扬声:“回来,我们谈谈。”
第3章 A-3 安全稳健
两名助理方才一直挨着墙边站,缩小存在感。林檎朝许凌光使了个眼色。
许凌光会意,忙上前打圆场,将桑予诺拉回病床边,按在椅上:“桑先生,庄总刚死里逃生,头上伤口还疼得厉害,您多体谅。一两句话赶话,您也别太介意,啊。”
林檎请示:“庄总,我和许助出去抽根烟。”
庄青岩抬了抬下颌。
两人趁机离开病房,把门带上。林檎低声叮嘱保镖:“庄总不叫别进去,但要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病房内,桑予诺神色清冷地坐在椅子上,浑身散发着消极抵抗的气息。
也许是刚从检查室回来,庄青岩莫名觉得这人像一幅脑电图,在阈值内维持着温和曲线,即便受了刺激骤然上下波动,划出尖锐震颤的棘波,也会很快收敛,回归基线。
给他喂粥和甩脸子共存,互不矛盾。
这种性格,不知该说是胆量有限,还是冷淡自持。
庄青岩决定多些耐心,态度和缓些。他按捺住那缕盘桓不去的危机感,松弛地向后靠在软枕上,尽量心平气和:“桑予诺,我们好好说话,别夹枪带棒,真诚点。”
桑予诺垂目看白色床笠,沉默片刻,低声说:“那你先道歉。”
“什么?”
“为那句‘出过轨吗’道歉。”
庄青岩认为这句算是合理推测,并没有恶意,无需道歉。再说,对方可以否认,他又没说完全不信。
但他不道歉,对方就如蚌壳紧闭,问什么都不应声。
这么僵持不是办法,尤其是对这碗勾起回忆的鱼片粥,他还有话要问。
于是庄总率先退了一步:“我收回这句话,并且不计较你骂我‘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的过激言论。”
这叫道歉?桑予诺抬脸,微嘲地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甘冷如山泉,很是惊艳。庄青岩正面承受了视觉冲击力,心想这人的确有出轨的资本。
他清了清嗓子,问:“这碗粥的食材得来不易,你什么时候备下的?为什么想到煮粥?还有,我昨天飞机才落地,你作为……家属,为什么会提前来到苏木尔市,待多久了?”
桑予诺的回答条理清晰:“半个月前到的。那时你在美国与US公司谈合作,似乎不太顺利。你在电话里说,US有窃取专利技术的嫌疑,被质疑后却想倒打一耙。具体情况你没细说,只说不日会飞往图国的苏木尔市,让我先来找个适合的房子,安排好佣人。
“粥米和紫砂锅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鱼是提前几天通过本地高端生鲜平台订购,他们能联系到野生货源,但没法保活,只能冷链送达。我本想着你长途奔波要倒时差,可能胃口不佳,会想吃这口,就备着了。
“谁料你刚落地不久,就出了车祸……”
庄青岩仔细听着,思维高速运转,没发现什么逻辑漏洞,打算后续再与助理的说辞核对。
同时,他对这段夫妻关系更多了几分迷惑:从找房子、煮粥来看,桑予诺对他的生活照顾周到、体贴入微,可对他的态度却……也不是说全然冷漠吧,就是不像正常情侣一样浓情蜜意,老夫老妻的温情默契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桑予诺对他的熟悉和趋近。但那些亲密举动更像是习惯成自然,底下隐藏着疏离,在他发火时甚至闪过一丝惊惧、厌恶的眼神。
这绝对不正常。
而他对桑予诺过重的防备心与违和感,对于夫妻而言,也不正常。
所以在这场婚姻中,究竟是谁、是哪里出了问题?
庄青岩叩问记忆,可记忆却像个读书三年考个零分的白痴,一无所知。
他无声地叹口气,说:“粥要凉了,我手不方便,你来喂我。”
他的陌生,是桑予诺的熟稔。他需要通过双方的接触,继续观察、思考,慢慢挖掘与找回他的记忆。
金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进来时,见桑先生正坐在床边给丈夫喂粥。
初秋的阳光穿透白杨树梢,流进窗户,将床内外的两人浸入斑斓光影,那画面温馨和谐。金医生欣慰地想:这才对嘛,夫妻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对桑予诺说:“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桑予诺放下碗勺,与金医生交流后转述:“医生说,你的脑外伤属于轻度,通常三到六个月内记忆会逐渐恢复。这半年是神经功能重塑黄金期,要及时进行认知康复和药物治疗。如果错过,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力损伤。”
半年内?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庄青岩颔首:“我接受治疗。认识康复具体做什么?”
金医生通过翻译告知:可以用电脑辅助,有专门的认知训练软件;也可以进行现实场景训练,比如建立固定物品放置习惯,使用记事本提醒;还可以尝试“联想记忆法”,增强记忆编码能力,比如将医院账单想成图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