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82)

2026-04-18

  电源保护性跳闸,四周骤陷黑暗。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他的腕子,岩哥因慌乱而嘶哑的声音扎进耳膜:“——走!快跑!”

  程诺被他拽着,沿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在他们身后,陷入黑暗的“云程光电科技”厂区车间,价值百万的订单、核心设备、关键技术员,在几秒内毁于一旦。

  “岩哥,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诺手扶膝盖喘气。他们已逃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脱下的防尘服塞进垃圾桶。

  岩哥脸色白里透青,眼中满是惶乱:“我拉了那个红色拉杆……紧急制动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那下我是不是疯了……小诺,我闯大祸了!怎么办,要报警吗?还是回家叫我爸妈来赔钱……”

  程诺惊住,努力消化这串语无伦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深呼吸几次,颤声说:“如果真闯了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我不该带你进车间……”

  “不是你带的,是我硬拽你进去的!跟你没关系。”岩哥大声纠正,音量又很快落下去。他烦躁地拧紧眉,“我得先告诉爸妈,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我。所有坏掉的设备、受伤的工人,我家都会赔。我让爸妈尽量多赔,不能害你家厂子吃亏,你放心。”

  程诺小脸苍白,摇头:“大人会报警,不用你报。而且你还没满十四岁,警察不会抓你的。你先回家吧,我也要去找我爸妈了。”

  “好,我先去和爸妈说这事儿。”岩哥握住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

  开门前一刻,他又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抱了程诺一下:“小诺,别跟你爸说你进车间的事,不然又要挨打了。是我一人瞎闯进去的,记住了?都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

  程诺被他勒得透不过气,连连摇头。

  岩哥低头,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又说声“等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岩哥!”程诺在身后唤他。

  但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吞没了回答。

  程父查了监控,很快认出儿子的身影。程诺挨了顿暴揍,要不是母亲最后死活拦下,他很可能被父亲打到没命。

  但无论程云坤怎么逼问,程诺都没供出岩哥。也许是岩哥临走前一力承担的言语触动了他,亦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倔劲作祟。

  他等着岩哥回来兑现承诺。

  然而,岩哥没有回来。

  接下来两个月杳无音信,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程云坤也顾不上追查另一个闯祸精了。厂区事故的连锁反应接踵而至:

  员工一死五伤。作为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夫妻俩被警方带走调查。两天后,桑薇被放回,程云坤身为法人,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责任。

  放回来的桑薇也不好过。报废的产品价值、巨额工亡工伤赔偿、需要偿还的商业贷款……整整八百万,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别说设备维修费了。

  因无法按时交付飞曜的订单,按合同需赔付违约金。虽然飞曜法务事后出面,免除了这笔赔偿,但“云程”的商业信誉已然扫地。作为庄家供应商出事,引发其他客户恐慌,纷纷抽回订单。云程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宣告破产。

  桑薇几乎变卖了一切,筹措资金、应付债主,但仍焦头烂额。程家纵有再好的认罪态度、再积极的赔偿意愿,因赔偿款无法全部到位,工亡员工家属不肯出具谅解书。

  最后程云坤因“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八个月——几乎是顶格判。

  就连程诺也遭受了校园霸凌,天天被同学追着嘲骂:“哇,监趸仔返学咯!”“你老豆坐监啦!”“仲扮嘢?你屋企冇钱啦!”“咪掂佢啊,边个近佢边个衰。”六年级被迫休学一年。

  也许对其他刑案而言,将近三年的刑期并不算长。但一家发展态势良好的公司一夕颠覆,原本意得志满的老板锒铛入狱,从某种程度上摧毁了程云坤的心气。他在监狱里从肉体到精神都急速萎靡,出狱后因酗酒,急性酒精中毒,死在醉倒的深夜街头,无人在意。

  桑薇是在他死后半年多才得知消息的。彼时她已带着儿子,改嫁给一个搞海底隧道的包工头,并给儿子改姓叫“桑诺”。

  包工头没文化,但有几个臭钱,能替她还掉部分上门催逼的债务,也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他自己也是二婚,前妻被打得受不了,带着女儿跑了。

  桑薇再婚后,才发现包工头有家暴恶习。

  程云坤也家暴,但还在传统教育理念的范畴:只打孩子,不打老婆。犯了错才打。

  包工头高杰就不同了。脾气上来谁都打,惹他不高兴就是错。

  桑薇刚开始还惦记护着儿子,后来被打怕了,只管自己先躲好——儿子有时还能挡挡炮火,毕竟男孩皮实。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宁可被追债也要跑路,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逃走时,桑诺才八年级。继父瞧不上他那副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觉得有长成小白脸的势头,便叫他别读了,跟着自己去“场面上混”,以后“像个男人”。

  桑诺不肯辍学。看着安静、秀气的一个小孩,为了继续念书敢独自跑去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民警闻讯上门,对高杰普及一通“九年义务教育法”,才算打消了他这念头。

  九年级,桑诺小心翼翼地躲着继父和他的新情妇,连吃饭都等两人吃完后,再去厨房热剩菜,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他抽一顿再锁屋里,影响自己准备中考。

  继父的情妇不是个正经人,风月场乱七八糟的事见多了,不时拿他开玩笑:“哎呀老高,看你这便宜儿子细皮嫩肉的,以后跟你去工地也不是干活的料,不如去我们红姐的会所上班嘛,给自己赚点生活费也好。省得你还要掏钱养别人的种。”

  高杰一次两次不在意,听得多了,渐渐也受影响,觉得这小子越长越漂亮,以后就算不给富婆当鸭,上个破班,搞不好也会被老板送给甲方做公关。生意场上,甲方玩得有多花,他清楚得很。

  妈的,平白养了三年,水葱一样嫩的小东西。最后都要便宜别人。

  桑诺终于捱到中考结束。按他的成绩,上任何一所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他的第一志愿是深市外国语学校——外语保送生数量全国前三,他就是冲着大学保送名额去的。

  毫无意外地被录取。当他满心难堪地找继父讨要学费时,高杰挥出的巴掌,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情妇跟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跑了,高杰正在青黄不接的空窗期,又看了点重口味的片子,瞪着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冒出了歪主意。

  他拿了台摄像机过来,左摆右摆,最后选了个正对床头的好视野。

  “过来,过来。”他像招呼猫狗一样朝桑诺招手,“陪老子玩玩儿,录个片,放网上还能卖钱。放心,给你脸打马赛克,钱分你一半。你拿去交学费,正好。”

  桑诺震惊地看他。

  高杰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想挨揍?滚过来!”

  桑诺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把摄像机挪到了床头柜上。高杰笑了:“挪近点啊,也行,拍得更清——”话还没说完,那台机身笨重、金属外壳的进口老款摄像机,就呼啸着朝他脑门上砸来,速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噗——!”

  高杰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桑诺脸色发白,眼神却冷,就像当年用塑料水管狠抽疯狗一样,举着摄像机连砸两三下,直到高杰晕倒在床,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才收手。

  他将摄像机扔在地板,飞速收拾了身份证、户口簿和随身衣物,掏空家里现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逃出家门。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亲爸死了。亲妈早就跑得没影,两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似乎已彻底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奔赴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