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老师?老师倒是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顶多安慰他几下,收容一夜,最后十有八九还是得联系监护人。而对方刚被他用摄像机开了瓢,也不知醒来会不会报警。
报警他也不怕,该害怕的是高杰。
他还能找谁?
岩哥……他脑中掠过一张少年的脸,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化,反在苦难中越发清晰。厂区事故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见了岩哥常坐的那辆白色保姆车,可拼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
也许岩哥探头那下,并没有看见他。那道冷漠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岩哥也想回来找他,但被什么事绊住了。对了,岩哥不是说爸妈想把他送去港城的寄宿制学校吗?也许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
那么他可以主动点,去找他。
桑诺买了张去港城的大巴票,搭乘今年刚开通的跨境快线,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港城嘉亨湾。
七月盛夏,他穿着白衣黑裤的初中校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行人与车流在身侧织成忙碌的网,而他是无数彩色虚线中,那一点凝固而刺眼的黑白。
离他和岩哥最后一次分别,已过去五年。岩哥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片刻的迷茫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在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中央,把脸埋进膝盖,试图用布料吸去骤然涌出的泪水——
整整五年!岩哥早就高中毕业,考入五湖四海不知哪所大学了!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去国外上大学,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他不是忘记了时间,而是被困在了五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
爸妈都走了,唯一和他有过约定的人也走了,只剩他孤独一人,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夹缝里长大,大脑被书本塞满,而心却一直留在那个早已被封的厂区,留在十岁的夏日,后山坡的紫杉树下。
树下阴凉,他和岩哥经常躺在树荫里的草地上,一个蜷身侧躺着打盹儿,另一个探过胳膊,把有线耳机分一半,塞进他耳朵。看厂子的大爷见他们这样,总要遥遥唤一声:“细路仔,返屋企瞓觉啦,唔好俾蚊咬啊!”
可他太困了,不愿睁眼。微博:PiiL_整理
岩哥用手臂环着他的肩头,下颌轻轻压在他头顶,让他很放松,很安心。
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五年后,在港城的喧闹街头蓦然醒来,才彻底意识到——原来他早就被遗弃了。是自己不愿接受现实,不愿离开回忆。
……凭什么?施害者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许诺者不用兑现任何诺言?凭什么是他们一家承担了本不该有的后果,而始作俑者却可以自在逍遥?
明明是岩哥莫名其妙地引发了那场灾难,毁了他的家和生活,毁了他本可以平宁安稳的一生。
而岩哥……庄青岩,置身事外,扬长而去,甚至更无情,早就将那件事、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行开!你係想死咩?”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窗,愤怒骂道。
桑诺这才面色惨淡地起身,踉跄走到人行道,靠在灯柱上。
他不想再找了。
……不,不是不想找。而是他现在没这个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努力赚够学费,读高中、上大学,尽量累积足够多的资本,才有寻找与接近对方的机会,才能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在,他明年就满十六,可以打工了。
同时打几份工都行,他能吃苦,不需要娱乐,还能从睡眠中挤时间。
好在,高杰没有报警,也没来索要户口簿,估计想到凶残要命的那几下,心里也有点发怵,就当他人死了,本丢了。
一到十八岁,他就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到了学校集体户,并再次改名,中间加了个“予”字,“桑予诺”。
大三下学期,导员一脸遗憾地问他:“成绩这么拔尖,真不考虑保研?”
桑予诺摇头:“没钱。”
导员苦口婆心地劝:“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你是读语言学的料子,祖师爷赏饭吃,就这么放弃专业成长,太可惜……”
桑予诺回答:“谢谢导员,不用了。我现在觉得,满满当当才是命运的馈赠,杯水车薪只是命运的怜悯。我不喜欢怜悯。”
导员怔住,叹了口气。
桑予诺拎起背包,离开办公室。他没有告诉她第二个理由——庄青岩回国了。从欧洲名校学成归来,进入飞曜公司实习,据说被他父亲当成接班人培养,将来要挑大梁,成为新一代飞曜掌舵人。
而那朵在他心底从未熄灭的复仇的火苗,也迎风猛涨,燃烧成熊熊烈火,要么吞噬对方,要么吞噬掉他自己。
他安静地开始筹划。但脑中那些模糊的构思逐渐浮现出轮廓后,他发现,这个计划实在有些疯狂与大胆,光凭一个人的能力,很难做到。他需要一个精巧、高效、可靠的团队,最关键的是,要和他一条心。
幸运的是,大学期间,他结交了两位挚友——方萧月和郭鸣翊。
在大四毕业后的那个雨夜,他把他们约到了社团活动室,平静地开口试探:
“我……杀了个人。”
第50章 A-50 砂砾珍珠
“啪!”
庄青岩猛地合上装订成册的调查报告,指尖在封面上压出青白缺血的颜色。
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胃里塞满冰块,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文字和照片的刀锋,割开他记忆的空白处——那里看似虚无,却埋着骸骨。
十五年前。云程光电的厂区。他怂恿当时名为“程诺”的桑予诺,混入云台车间,又因冲动控制障碍发作,拉下紧急制动阀。
这种情况,与他在苏木尔的项目洽谈会,触发火警警报时极为相似,只是少年时期的冲动更强烈。
庄青岩喃喃问:“Fons,我十三岁时,还没开始用药控制,对不对?”
Fons摇头:“没有。当时连病因都没查清,姑姑和姑父以为你脾气天生如此,尽量顺着,尤其是在物质上。”
物质,钱。那么那场事故,他的责任,也是家里用钱摆平的吗?可钱又体现到哪儿去了?
一死五伤……就算当年未满十四岁,就算疾病导致责任能力丧失,就算法律不予以刑事追究,也不能消抹他对无辜者造成了严重伤害的事实。这是他必须终生背负的道德重量。
难怪在山景城公寓,桑予诺那时说过:“我会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还要支付当年没有落实到位的工亡、工伤赔偿,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不,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是我的。
在我遗忘往事的这十五年,是你替我扛下了这份罪孽的重量,独自前行。
庄青岩几乎将后槽牙咬出了血:“于记者,死伤者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们和家属的现状,你有调查记录吗?”
“当然。尽实、尽详是我的职业准则,雷医生清楚。”于获打开其中一个档案盒,抽出一叠记录递过来,“五名伤者,其中一人左臂被金属碎片割断主要血管和部分神经束,经及时手术接合,术后恢复尚可,不影响基本生活。其余四人均为玻璃碎片造成的体表划伤,因当时穿着防尘服,伤口浅,愈后良好。这五人的治疗、误工等补偿,合计七万元左右,程家当年已付清。”
“死者呢?”庄青岩的视线落在那行冰冷的描述上,声音艰涩,“金属片经由眼眶扎入的那位。”
“那家情况很复杂,甚至离奇,前后打了不止一次官司。”于获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中的一页,“家属起初按正常流程申请了工亡认定,按当年标准,赔偿金应为七十九万元。但他们认为金额太低,向云程索赔三百万,双方没谈拢。于是家属联系媒体曝光并起诉,阵仗闹得很凶。
“当时正值深市经济特区成立三十周年庆典前夕,维稳压力大。法院很快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程云坤,并附带民事赔偿一百六十三万元。但程家当时已为维持生产和偿还贷款掏空积蓄,仅能凑出六十三万现金。因剩余百万赔款无法到位,死者家属拒绝出具谅解书——如果肯出具的话,大概率只会判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