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85)

2026-04-18

  从扉页迅速翻到底页,在封里的空白处,有一行稚嫩而清隽的笔迹:

  “岩哥,生日快乐!许个愿吧——小诺。”

  而在这行祝语下方,少年时的自己用青涩的字迹,郑重许了个愿:“永远和小诺在一起。”

  永远。

  但与时间无关。与记忆无关。

  “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从米兰回来后,他对Fons不假思索的回答,原来就是冥冥中的真相,是刻在他灵魂中、永不遗忘的烙印。

  庄青岩半跪着,将书贴在心口,一颗滚落下颌的水珠,灼在地板上。

  客厅里的Fons和于获没等太久,庄青岩就下来了,脚步沉稳,眼眶发红,但神情里有种超越理性般的、诡异的冷静。

  “你上去找什么?”Fons问。

  “找了本书。”庄青岩简略地答,回到沙发落座,转而问于获,“于记者,你是否调查到,事发后为什么我没回去?我自认为不是这种不负责任、胆小自私的人。

  “还有,即使程诺没有立刻揭发我,或人小言微不被当真,难道事故调查也没查出我?庄家事后为什么没有负起赔偿责任?”

  于获点头,打开桌上的另一个档案盒,按编号抽出几分影印资料,递给他:“我不敢说掌握了全部真相。但根据多方证词和现有证据,大概能拼凑出轮廓。

  “这份是当年此宅烧饭阿姨的回忆,根据录音还原的文字。她说十五年前的某个夏夜,您与父母吵得特别凶,摔东西、嘶吼,整栋楼能听得见。后来不知谁叫的救护车,把您运走了,两个月后才回来。没几日,你们一家三口就出国了。她也因此被辞退。

  “这份是您当年就医的病历复印件。按我国《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住院患者的病历,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等,保存时间不得少于30年。但要申请调取出来,没那么容易,不得不麻烦雷医生拍了您的身份证照片。”

  庄青岩接过病历复印件,手术名称那栏,所料未及的字眼撞入眼帘——

  “右腕完全离断再植术。”

  他盯着那行字看。右手腕被表带覆盖之处,又开始隐隐发痒,还有些莫名的刺痛,像从岁久年深里顺着线一样传递过来。他的左手握住腕表,习惯性地转了转。

  “患者右腕部锐器切割伤,创缘整齐,断面污染轻微。离断肢保存完好,缺血时间约50分钟。”

  术后记录注明:“骨骼与血管吻合通畅,神经功能恢复良好。”

  毫无印象的手术记录。庄青岩缓缓伸手,摘掉了右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

  客厅灯光明亮,清晰地照出手腕上一圈整齐细痕,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从不离身的腕表。表下整齐的环痕。惯用手是右手,可右手却不如左手灵便,以至于挥拍、握枪等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他都会下意识地换左手完成。

  庄青岩将询问的目光投向Fons。

  Fons知道他想问什么,仔细观察后,说:“虽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但……这的确像是。吻合做得非常精细,右手功能几乎不受影响,估计是哪位资深的显微专家亲自执刀。不过要确认,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

  如果真是经历过手术,为什么母亲要瞒骗他?甚至在他发短视频去问时,还煞有介事地说是“胎记”,反问“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母亲那时根本不知也不信他失忆,可这个回答,分明是笃定他不记得这道疤的来历。

  难那段少年记忆丢失、责任被隐瞒的原因,与他的父母有关?庄青岩凝眉思索。

  现在是凌晨四点,估计父母早已飞抵海市。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落脚绿城玫瑰园的别墅,身边带着个嗷嗷待哺、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女儿——今天一月一日,美股休市,幸运地给了他喘息之机,同时也是妹妹的生日。

  庄青岩缓了眉眼,毫无温度地笑一下:“我知道该去问谁。”

  他用拇指摩挲着调查报告的封面,对Fons和于获说:“辛苦你们半夜作陪。楼上有客房,你们先去休息,我把这些资料好好看完。”

  报告加两个档案盒……这得看几个小时吧?觉都不睡了?Fons正要发出医嘱,庄青岩朝他了然地颔首:“时间紧。我没关系,你们去吧。”

  他主意已定时,说话自有威势与分量。Fons也只好叮嘱一句“多少睡会儿”,就和于获先上楼了。

  庄青岩又拿起《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捧在手上,像海风一点点地吹动沙粒般,细细翻阅。

  绿城玫瑰园,庄家别墅。

  保育阿姨打开门,抬头便看到廊下站着的人——难得一见的庄家大少爷,从身形到脸色都压迫感十足。她有点发毛,惴惴地唤了声:“庄、庄总?”

  庄青岩双手插在裤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阿姨几乎是贴着墙溜走的。

  庄青岩进门,客厅里的挂钟正指向上午十点。

  飞曜总部的董事会应该早就开始了,他这个董事长没到场,局面被他父亲、三叔和一干大股东把控着,也不知是个怎样七嘴八舌的场景。但现在他已不在乎这些。

  餐厅里传来妹妹的牙牙声和母亲的劝哄。

  “蛋糕!吃蛋糕!”

  “阿姨去拿啦,马上就有蛋糕吃了哦。宝宝先玩这个冰晶城堡好不好?”

  庄青岩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两岁的小女孩坐在定制餐椅里,小手拍打着塑料桌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玩具城堡。雷向阳背对着门,正耐心地哄。

  他停在小女孩身后,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抵住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雷向阳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下一秒,尖叫声撕破喉咙:“枪!庄青岩你疯了!你把枪拿开——”

  小女孩被妈妈的尖叫吓到,嘴一扁就要哭,但很快又被抵在脑后的硬物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想去抓:“枪枪……”

  “别动。”庄青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妈,我们聊聊。”

  雷向阳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死死抓着餐椅靠背,指甲陷入软包皮革里:“青岩,你先把枪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说。”庄青岩持枪的左手纹丝不动。

  雷向阳极力稳住心神,试图打动他:“青岩,妈知道财经报道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爸昨天打的电话,我也一再劝阻,叫他别发火,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司怎么渡过难关。他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你扛一扛。等警方抓到那个骗子,接下来你还要打官司,可能没法两头兼顾。你爸也是为了帮你分担些压力。”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庄青岩神色依然冷漠,“就算现在他们启动股东普通决议,把我从董事长位子上拉下来,我也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回答,否则——”

  他拉动滑套,上膛,发出一声恐怖的轻响。

  “她是你妹妹!亲妹妹!”雷向阳几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她才两岁!庄青岩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取决于你。”庄青岩不为所动地追问,“十二到十三岁。云程的厂区事故。我手腕上这道疤……这些记忆都去哪儿了?还给我,妈,否则你会在今天一口气失去两个孩子。”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在庄青岩拍下手腕伤疤的短视频发她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瞒了十五年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当年……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现在业债上门,我也猜到了那个桑予诺是谁……”雷向阳眼眶里蓄满泪水,随着话音流淌下来,“青岩,当你明白所有前因后果,也会体谅爸妈当初的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