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86)

2026-04-18

  庄青岩的攻击姿态并不因她的眼泪和示好而软化,铁石心肠般再次逼问:“我是不是十五年前就失忆过一次?你们用的是什么手段?找了谁?”

  “……我去拿名片,打个电话。不然他不会见你。”雷向阳扶着椅背走到餐边柜旁,弯腰从底层抽屉的名片盒里,找出一张压在最下面的黑色名片。手指一推,名片在餐桌上滑行过去,“你先收枪……妈保证这次没骗你。”

  “打电话,约人,就今天!”庄青岩手指不离扳机,句句紧逼。

  雷向阳深吸气,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打了这个久未联系的号码:“喂,泊远……是我,向阳。好久不见。孩子……都挺好,你呢?”

  庄青岩趁机用右手从餐桌上拈起那张名片,瞥了一眼。

  头衔很长,含金量很高——

  【周泊远 教授

  临床神经心理学博士 司法精神病学博士

  海市大学-麻省理工(MIT)脑与认知科学联合研究中心 主任

  “记忆-情感解离研究”创始人丨首席专家】

  下方是地址、电话与邮箱。

  听筒里隐约传出低沉的男声。哽塞的鼻音似乎被对方捕捉,雷向阳短暂地沉默几秒,叹道:“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他在查,都查到了。”

  “泊远,抽掉吧……把你说的那个‘隔离板’抽掉。不用再‘重构’,他长大了,该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她闭上眼,声音里全是疲惫,“他今天会过去。麻烦你了……把记忆,还给他。”

  通话结束。雷向阳瘫坐在餐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还在好奇摸枪口的小女儿,看着儿子冰冷的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岩,妈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庄青岩没有回答。他将枪口下移,对准儿童餐桌上那个“冰晶城堡”,扣动扳机。

  枪口冒出一簇蓝色火苗,点燃了城堡尖顶上的引信。

  引信燃烧,紧闭的城堡外壳如莲花瓣向四周绽放,露出中央舞台上的两位小公主——爱莎与安娜。姐妹俩紧挽胳膊,在冰面上翩翩起舞,那些失控的魔法、疏离与误解,都被甩在了她们的裙裾之外,冰霜缠绕的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离。

  电子音乐随之响起:“祝你生日快乐……”妹妹欢快地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生日快乐!”

  雷向阳呆呆地看着。

  “高仿手枪打火机。真家伙我当然有,但不方便带回国。”庄青岩朝母亲哂笑一声,将那把“枪”塞进妹妹怀里。

  他低头看看小脑袋上依旧稀疏的胎毛,伸手结结实实揉了一把,像是个对父母安全隔离的挑衅与嘲讽:“送你当生日礼物……哼,黄毛丫头。”

  不知是虚脱还是松了口气,一丝愧疚之色从雷向阳的脸上浮起。她望向儿子的目光复杂难掩,有隐隐畏惧,也有如释重负。

  但庄青岩已不再看她。捏着那张黑色名片,像捏住通往记忆深处的最后一把钥匙,他转身扬长离去。

第51章 P-51 记忆的真相

  “——站住!”庄藤非的厉喝砸在玄关。

  十三岁的庄青岩置若罔闻,猛力推门。门纹丝不动,从外头反锁了。别墅前门、一楼每扇窗下,都有父亲雇的人守着。铁桶一样。

  雷向阳追过来,拦在他身前:“青岩,听话。先在家待几天,转学去港城的手续在办了。你不露面,爸妈才好处理这事。”

  庄青岩胸膛起伏,目光钉在门板上:“我要回去。我答应了——”

  “答应了天王老子都不成!”庄藤非的斥责截断他,“你以为就一起普通事故?刚传来的消息,一死五伤!在国内,死了人就是天大的事。程云坤是法人,法律上他得担责,你一个小孩去了能做什么?!”

  “闸是我拉的!”庄青岩扭头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该赔多少我赔,该蹲监狱我蹲!我不像你,当不了缩头乌龟!”

  庄藤非脸膛涨红,呛出一串咳嗽。

  “老庄,别嚷。”雷向阳压低声音,转向儿子时换了语气,“青岩,听妈跟你分析。你自己揽责没用,未满十四岁,刑事不追责,民事赔款最后还是我们监护人出。既然结果一样,何必出面惹一身腥?你爸公司今年要在港交所上市,这节骨眼不能有风波。就当心疼爸妈,交给我们处理,行不行?”

  庄青岩呼吸急促,咬牙道:“就算我自己不去警局,也得对小诺和他爸妈有个交代。不能让他背黑锅,他爸会打死他。还有,要多赔钱——他家厂子的损失、工人赔偿,全算我头上。我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这钱算我借的,长大一定还。”

  “这是钱的事吗?”庄藤非见这个犟种还是没转过弯来,将水吧台面拍得砰砰响,“是叫你别再沾那厂区任何人!你还想见程家小子?我们刚才全白说了?!”

  雷向阳按住太阳穴,耐着性子劝:“现在那边正闹腾,你直接跑去对程家交代,跟对媒体公开有什么区别?听妈的,程家就一个独苗,舍不得真打。至于多赔钱,可以,妈做主了。妈会对接程家,处理后续事宜。”她顿了顿,下定决心把这混世魔王送走,“你明早就去港城,学校联系好了。”

  “我不转学!”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会再让我见程诺,一面都不行,是不是?”

  雷向阳叹气:“他比你还小,你现在去,不就是找他爸妈?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庄青岩敏锐地盯着她:“……又想糊弄我!寄宿学校是那么好出来的?九年级完了直接升高中,把我关几年,对吧?开门,我要见小诺!”

  雷向阳扶额,很想就这么晕过去,醒来儿子已年满十八,可以扫地出门了。

  “我早说过,不能再惯着。”庄藤非指尖发颤,指着儿子对妻子道,“锁卧室,每天送顿饭,饿不死就行!”

  庄青岩在父母近身前,抡起玄关的青瓷花瓶,砸向大理石地面。

  脆响炸开,碎片四溅。庄藤非和雷向阳侧身掩面,庄青岩已跳过满地瓷片,冲向厨房后门。

  然而后门也反锁着。庄青岩一把抽出料理台上的西式餐刀,朝门把手就是两下。结果合金把手没事,德国产的餐刀断了。

  “——你还敢动刀!”庄藤非火冒三丈冲来,雷向阳在身后拉他胳膊。

  庄青岩扔了断刀,反手抽出沉重的剁骨刀,在空中划出风声。

  “有本事剁了你爸!否则休想出这门!”庄藤非气喘吁吁地骂,“我跟你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赔钱不够,还要赔命?”

  “不……是我造孽。该赔命的是我。”庄青岩盯着刀锋,灯光在冷色金属上折射出慑人的寒意。

  锋利,危险。别碰。

  剌一道会怎样?

  皮肉绽开。血管、肌腱、神经应刃而断。

  血管断口向两端挛缩成花,肌腱像新宰的牛肉般微微跳动,白线一样的神经如蛰伏的冬虫缩回深洞。还有骨头……骨头断面有空腔吗?会流出骨髓吗?

  一定很痛。剧痛。

  锋利,危险。要远离。

  大脑中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仿佛“咔”的一声微响。庄青岩心底随之涌起强烈的冲动——是这只手。是它莫名其妙地拉下了紧急制动阀。是它害死了一条人命。

  要是没有它……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也不会再伤害无辜?

  愧疚与自责被卷到了最高点,飓风推举着海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理智的轮船。

  一刀下去时,庄青岩寂静得像覆雪的孤岛,甚至没有一丝虫鸣。

  只有刀锋硌在石头台面上的锐响,混着一抔鲜血泼洒开来。庄藤非离得近,那血直接溅到他脸上,他眨了眨被糊住的睫毛,神情还有些茫然。

  下个眨眼,他迸出惨叫:“青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