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紧盯着对方,大脑中像有颗心脏在搏动,一下下撞击着颅骨,撞得他连鼻梁内都酸疼发麻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掌根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问:“——你是谁?”
“隔离板”被抽掉的这一刻,庄青岩发现,“情感钥匙”原来早就打开了。
他与桑予诺在离别十五年后重逢。他再次爱上桑予诺,为了尽量理解文科生的哲思,为了倾诉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他硬着头皮去啃那本以“漫长而炽烈的爱情”著称的《加缪情书集》。
锚点在不知不觉中被提起,打包和压缩的情感联结一寸寸解开。在当事人毫无所知时,“爱”已再度重生。
“他是我的终点。过去活的二十八年,原来都是让我到他身边去的长声呼唤。”
庄青岩终于想起了十三岁的夏天。
树荫草坡,他们拥抱着侧躺,拼成了个美好的圆。
烈日透过紫杉枝叶洒下光斑,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和小诺成了两株小小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摇曳。根在土壤里纠缠,连种子的绒毛都交织在一起,风吹来,他们就一起飞,飞……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岩哥梦呓般说道。
程诺轻声提醒:“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岩哥想了想:“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静默几秒,程诺小小声答:
“好。”
那一刹那,就决定了他们的一生。
第52章 A-52 暗中操盘
一月一日的海市,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夹雪。
庄青岩缓缓睁眼,望向灰蒙蒙的窗外,想起曾经拥抱过的人,心头更大的雪落了下来。
周泊远从治疗床边起身,有条不紊地收起脑电图导联线。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率先开口,注视着这个让向阳操碎了心的孩子。
十五年过去,那个桀骜、暴烈,不惜挥刀斩断自己手腕的少年,长成了如今严峻而锐利的商界巨擘。可周泊远依然能听见,对方心底那细微而长久的呼唤,就像当年竭力对抗“情感解离”时的呓语,在他耳边残响萦绕:
小诺。小诺。回去找小诺……
庄青岩转过头。关于少年时代那次“治疗”,他全程处于药物诱导与深度暗示下,对治疗者并无印象。此刻才看清对方样貌:一位年约五旬、气质清癯的学者,他母亲的老同学,白大褂下露出洁净的灰色驼绒衫,说话低沉有力。
“周教授。”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理智上,我该对您说声‘谢谢’;但情感上,我很难不怨您,怨做出这个决定的我的父母。希望您能理解。”
周泊远点了点头:“我理解。在你父母看来,那件事里你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但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如此。当年,是我们剥夺了你选择命运的权利。”
“当年……”庄青岩停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也是我太弱小,对自己、对局面,都缺乏掌控力。”
“如今,你准备如何选择?”周泊远意有所指。显然,他也关注到了财经报道,并将“桑予诺”与那个被他亲手覆盖的名字迅速关联起来,“——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如果回答,也只会作为这个案例的补充材料,之后永久封存。”
庄青岩毫不犹豫:“他。永远都是他。”
他起身,穿上挂在衣架的西装外套,顺带回答了周泊远的第一个问题:“感觉很微妙。当我想起往事时,清晰就像从未遗忘过。就算分别十五年,我对他也没有丝毫陌生。‘爱’在我这里,不会成为过去式,只会永远进行。”
“周教授,你有过不计后果爱上一个人的时刻吗?”他最后问,目光如雪后初霁的远山,“对我而言,那个时刻就是终生。”
他推开门,脚步落进走廊的光线里。
门轻轻合上。周泊远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海市中心大厦J酒店。
庄青岩回来时,Fons正坐在客厅沙发,紧盯着平板电脑,密切关注飞曜紧急董事会的风吹草动。他用庄青岩的公务机网络,给总部负责会议纪要的秘书发了好几条加密信息。
这个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了下午三点。董事长庄青岩缺席,前任董事长庄藤非在弟弟庄赫明的配合下,推动并通过了“变更董事长”的普通决议。
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投了赞成票。理由很现实: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横竖是庄家人掌舵,这时候换将,或许能拉回一些股价颓势。再说,正主自己都没露面,说不定早跟老爷子通过气了。
于是,庄藤非在名义上重新掌舵。
但法律意义上,公司法人目前仍是庄青岩。变更法人,需要本人配合签署文件,或由新任者持有效决议,去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办理。
问题在于——为了图国的签约项目,庄青岩带走了公章。而看眼下这情形,他更不可能配合签署任何变更文件。
庄藤非给儿子拨了好几通电话,全是无人接听。转而打给妻子,才知道儿子回别墅闹过一场,甚至拿仿真枪指着妹妹,把雷向阳吓得魂飞魄散,还拿走了周教授的名片。
……估计是去找回那段被隔离的记忆。
庄藤非这下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在“飞曜”与“程诺”之间,儿子毫不犹豫选了后者。他还能说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让公关部把“飞曜集团董事长变更”的消息放给财经媒体和网络平台,看明天股市开盘,能否拉回一些市场信心。
Fons快速浏览着秘书偷偷发来的会议纪要,听见门响,头也不抬:“Cyan,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你被董事会罢免了。来,轮到你说个好消息,让我平衡一下。”
庄青岩闻言,面不改色,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泰然:“我拿回那段记忆了。”
Fons倏地抬头:“对你而言,那比董事长的位置重要?”
“当然。”
“如果于记调查属实,”Fons深吸口气,拧起眉头,“那么Chrono就根本不是什么爱情骗子。准确地说,感情欺诈只是手段,真正的动机是……复仇。他是一个复仇者。Cyan,你该怎么办?”
庄青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该接他回来,抱他,吻他,告诉他,我和我那对护短爹妈都是害他全家的罪魁祸首。然后跪地求他原谅。也许他会心软,但更有可能恨意难消,那我就将名下所有资产赠与他,然后从飞曜总部楼顶跳下去。”
Fons几乎是瞠目结舌:“Cyan……你是开玩笑的吧?你和他之间……真的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是我死,他活。”庄青岩纠正,眼底是一片深寂的湖,“Fons,你知道我都对他干了什么。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实话,就算他把我活剐了,我也不会吭一声。”
Fons面上心痛之色一闪而逝:“也许……他同样爱你。爱不是单行道,他能感受到,愿意演绎那样亲密的感情戏,甚至愿意与你上床——”他见庄青岩不认同地皱眉,补充了一句,“别揽罪,Cyan,我了解你,如果他那时坚决不同意,你是不会强奸他的。”
庄青岩被这话堵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Fons不怎么吸烟,但也不介意别人在他面前吸。闻着弥漫开的烟草味,他叹口气:“往好里想,Cyan。”
庄青岩自嘲地吐出一口烟雾:“好吧,往好里想——有些人想拿走我的命,而我老婆只是拿走了我的钱。”
“这是个很好的出发点。”Fons抓住机会鼓励他,“你看,Chrono始终没想要你的命。他甚至不止一次救过你——他对你不可能只有恨。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你的金钱、道歉,或身败名裂的代价……他究竟要什么,Cyan,这需要你仔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