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失笑,看向搭档的眼神里沉淀着深邃的柔光。
“如果正义是一根正在倾斜的柱子,无数利欲熏心的人还在拼命推倒它,”他站起身,整理着西装袖口,“那就总得有几个不自量力的傻瓜,用肩膀顶住它,好让这个世界崩塌得慢一些。”
他顿了顿,墨蓝色的眼睛凝视搭档:“你知道,我一直是那样的傻瓜。”
“我当然知道。如果他们真把你免职……”搭档兼犯罪顾问微微提起裤管,露出一截浅色劲瘦的脚踝。脚踝上那枚戴了整整十年、象征着“监外服刑”的电子镣铐,上个月底刚被摘除,“我这个刑满释放人员,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操旧业,大开杀戒了。”
“想都别想。”主管略带责备地瞪他一眼,手却轻按在他肩上,“我这辈子都会牢牢盯着你。”
主管转身,毅然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外面敞开式办公区扬声道:“所有人——会议室集合!案子上门了!”
搭档在他身后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屈起食指,隔着屏幕弹了一下桑予诺的额头:“再说一遍,干得漂亮,小伙子。”
目光定格在那张与自己并无相似之处、却隐隐共鸣的脸上,他改用中文,沉声道:“别死在敌人枪口下……如果命运真有审判,我们才是自己最锋利的刀锋。”
一个小时前。
桑予诺伸手按下结束录制键时,枪声轰然响起。
子弹穿透被撞开的门板缝隙,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在侧面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木屑四溅的坑洞。
门被家具卡住,无法从外部打开。开枪是警告——如果他再有任何“不配合”的举动,下一颗子弹瞄准的将是他的头颅。
桑予诺用肘部一推,将手机从桌沿扫进外套内袋,随即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反抗意图。
顶门的家具终于被推翻、拖开。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率先冲入,呈战术三角队形将他围在中间,枪口锁定他的躯干。
确认室内没有其他威胁后,霍莉才带着医生、记者和摄影师步入客厅。
记者和摄影师一言不发,开始寻找合适的光线角度,架设摄像机、布置反光板,动作专业而迅速。
而医生和护士——正是昨天给他注射镇静剂的那两人,将急救箱放在远离桑予诺的桌面,戴上无菌手套,现场调配药剂。针管吸满无色液体,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霍莉双臂环胸,挑眉看他:“Chrono,我昨天其实就该把台本给你,让你提前记熟。是我的仁慈让我多给了你一夜时间。”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你辜负这份仁慈,那么我所承受的压力,就会加倍转移到你身上。我希望今天我们都能顺利完成任务,不要让场面变得……太难堪。好吗?”
桑予诺眼底掠过几许惧意,扫了一眼身旁黑洞洞的枪口,温顺地点头:“不用这样,霍莉。我只是PTSD发作,总觉得不安才堵门的。你可以把采访稿给我了,然后休息一下,我记东西很快。”
霍莉扬了扬下巴。一名安保收枪,从战术背心口袋掏出几张对折的打印纸,递过去。
桑予诺接过,快速浏览后,颇有些佩服US公司反应快速、用词辛辣的公关团队,同时露出一丝苦笑:“这些话我要是真对着镜头说出来,在国内怕是要被人刨了祖坟。”
霍莉不以为意:“反正你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留在这里不好吗?我听说你想申请斯坦福的博士项目,但缺实验室经验和论文成果。我们可以出面搞定——毕竟,真正的人才在哪里都稀缺。”
桑予诺像是心有所动,抬了抬眉,捏着稿纸起身。周围的安保人员随之移动,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护圈。
他无奈地叹口气:“没人能在这样的精神压力下背稿子。等会儿你们也不想看我一直在镜头前磕巴,让剪辑痕迹明显到被观众诟病,对吧?”
“你们可以留在客厅,我去卧室。给我十分钟,和一个能集中注意力的私人空间。”他恳求般望向霍莉。
霍莉盯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短暂权衡后,微微颔首:“就十分钟。”
桑予诺退回卧室,反手关上门。
他立刻将稿纸扔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纽扣大小的卫星定位器,盯着它看了几秒。
收到了吗?查出来了吗?还来得及吗?
他长吁一口气,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念头压下。如果十分钟后援兵未到,他至少得拉霍莉陪葬——或者那个医生,扎针太疼了,坏家伙。
从内袋抽出郭鸣翊送的钢笔,他将定位器嵌回笔尾凹槽,然后拧开笔身,抽掉两侧的衬片。原本的笔尖延伸成了一截约十厘米长、带血槽的微型刺刃。
杀伤力有限,但可以逃过安全屋的常规安检。且如果刺中眼窝、颈动脉或太阳穴等要害,也够对方受的。
反手握住笔式刺刃,桑予诺背贴墙壁,屏息站在门框侧后方。
窗外隐约传来嗡鸣声,像是远处的蜂群。仔细听去,那声音又消散在风中,仿佛只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
他深吸一口气,将卧室门拉开一条缝,朝外扬声:
“霍莉!你手下有个人很眼熟,我刚刚想起来——在苏木尔的州警队伍里见过他!”
后半句戛然而止。然后他攥紧刺刃,开始无声倒数:
五,四,三,二,一。
脚步声逼近,听上去不止一人。看来霍莉还是谨慎,就算不知身边谁是警方卧底,也没撇开他们,独自上前。
两重一轻的脚步声。应该是两男一女,停在虚掩的门外。
除了霍莉、她的心腹医生,也许还有个武装保安,桑予诺仿佛听见了枪械与战术背心摩擦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朝为首那道黑影的颈侧,全力刺下——
刃尖逼近咽喉的前一刻,一只戴着腕表的手精准扣住他的右腕。百达翡丽鹦鹉螺的八角表圈反射出一道冷光。
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撞进耳膜:
“——予诺,是我!”
桑予诺浑身一震,手指松开。刺刃“嗒”一声轻响,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是庄青岩!
刚才的嗡鸣声不是幻听。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树影摇曳的间隙,无数架小型无人机,如归巢的夜鸟聚拢而来。
无人机群在红杉林高大的树冠下低空穿梭。
这一带部署了电磁干扰设备,无形的屏蔽场笼罩上空,阻断常规通讯与定位信号。
但飞曜为军用客户定制开发的新一代相控阵雷达系统,具备卓越的抗干扰能力:自适应波束形成算法,能实时识别并抑制干扰源;波束赋形技术,则将雷达能量聚焦在目标方向,穿透杂波。
一架印着蓝底银徽的飞曜小型无人机,灵巧地绕过树丛,平稳地悬停在空中。它探测到了前方的建筑形状,将坐标与图像数据实时回传。
蜂群指令同步启动。
数百架小型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向坐标点汇聚。它们并非无序涌入,而是自动编组,形成三层包围网:外层负责警戒与信号屏蔽,中层持续电磁压制,内层则准备突入。
当客厅里的霍莉等人,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这一幕时,意外与震惊之色凝固在脸上。
一架架无人机从窗户钻进室内,在半空灵巧穿梭。机载的微型摄像头快速扫描人脸,与数据库比对,未通过识别的目标,被自动标记为“敌对单位”。
“噗、噗、噗——”
细小的麻醉弹从发射管射出。弹头采用微创设计,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内置的高压微泵便将麻醉剂注入体内,剂量能放倒一头大型野兽。
霍莉避无可避地挨了一针。她踉跄倒地,视野模糊前,脑中忽然闪过几个月前的一段记忆——
那是庄青岩走出US总部大楼时,被记者围堵的画面。
“庄先生,有消息称US与飞曜的合作破裂,原因是数据安全问题。US方面担忧飞曜的芯片可能存在后门,会导致用户数据泄露。请问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