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98)

2026-04-18

  庄青岩神色却越发舒朗,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就用左手。其实我现在左手也练得很灵活了。”

  桑予诺想起他在苏木尔街头那一枪——的确是架在左肩,左眼瞄准。当时事态紧急无暇细思,事后想来确有些疑惑:明明小时候不是左撇子。

  却没料到,藏在那块从不离身的腕表下的,竟是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陈伤。

  桑予诺深吸的那口凉气,在肺腑间转了又转,才缓缓吐出。

  他将腕表重新扣回庄青岩的手腕:“戴着吧,你说过这样有安全感。那个病……是精神类的?抑郁症、焦虑症?所以你才要吃舍曲林和氟西汀。”

  “Fons说,属于神经类。”庄青岩从手机里翻出诊断报告和药品清单,递给他。

  桑予诺垂眸,一字一句地读:“……冲动控制障碍?”

  庄青岩点头。

  桑予诺当然知道庄青岩从小就容易冲动、发火,有时甚至称得上粗暴。但觉得年少气盛也属寻常。况且,他的“岩哥”在他面前一直在收敛脾气,那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和屡屡不慎踩到后的懊恼万分,他能感觉得到。

  自从庄青岩弃他而去、学成归国后,桑予诺暗中盯梢,进而重逢相处,发现对方明显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他原以为是岁月磨砺的结果,虽锋芒更锐,却洗去了大部分急躁。鉴于庄青岩正在服药,他甚至以为对方严重的焦虑症已得到缓解。

  但没料到,不是焦虑,不是狂躁,而是ICD。

  参照诊断报告里的分析,他的症状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所有危险、被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而催生出破坏秩序的冲动。

  紧急制动阀、消防警报按钮、高坠冲动……甚至是,失忆后那个“陌生而似曾相识、暧昧而隐藏危险、令他直觉不妙又欲罢不能的隐婚妻子”。

  听到庄青岩的描述,桑予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怀疑对方是借机表明“你每一面都令我着迷”。

  不是单纯手贱,是病理性障碍。当年岩哥那莫名其妙的拉闸行为,终于有了合理解释。桑予诺在略为释然之余,心情却仍是凝重。

  他沉声说:“发病,术后养伤,我都能理解。之后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忘了我,忘了那件事,并非自愿。也许你父母找医生动了什么手脚。

  “但经济损失和赔偿责任明摆在那里,却无人过问和担当。而我……还傻傻地等着你回来,兑现‘我家都会赔’的承诺。

  “整整两个月,我为你找了各种借口,直到眼睁睁看你坐车离开,才彻底死心。我对我妈说,是我和你一起进的车间,看你拉了闸。我妈去找了事故调查负责人,对方却说经过技术勘查,发现紧急制动阀早已失效,拉不拉没区别,是测试轨道电机自身出了故障。还警告我妈,飞曜已经出于人道主义免除了违约金,如果不想再惹上诽谤官司,没证据就别乱说话。”

  “当时我年纪小,信以为真,只怨你不守诺回来找我。后来工亡真相大白,我爸出狱后人没了,我妈又跑得不见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事故,你和庄家绝对脱不了干系。”桑予诺眼神如利箭,紧盯着他,“庄青岩,当年的事故调查也有猫腻,你知情吗?”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知情!目前我已查到,当年是庄赫明干扰了事故调查,把本该作为赔偿金的钱用来行贿,意图掩盖责任、保全声誉,避免影响公司上市。可是在我拿回来的记忆里,我妈明明答应了她会对接程家。到底是庄赫明自作主张,还是我爸妈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他父母,原本或许是真打算多赔钱的——庄家不差这点钱。可因为自己儿子仍对小诺念念不忘,为此付出了一只右手的代价,甚至将来还可能继续自残,为了给儿子保命不得不做记忆解离治疗,而治疗也是有后遗症的,情感钝化,与父母更加疏远……他们恼火了,记恨了,迁怒于程家。做不到落井下石,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向我爸妈要个说法。”他面色铁青,涩声问,“当年一共……多少钱?”

  桑予诺冷冷道:“八百万。十五年,利滚利,我向你百倍讨回,八亿人民币。”他略作停顿,眼神有些迷蒙恍惚,“但那下,怎么就变成了美金……也许,我当时是有点太入戏了。”

  “入戏?”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见未被拒绝,便将掌心覆上去,“我说出‘桑予诺,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时,伤到你了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

  桑予诺怔怔不语。

  庄青岩叹息般说道:“你说得对。明明是我……主动向你求的婚。在很早,很早以前……”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好。”

  十三岁的庄青岩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摘下身边那株毛茸茸的蒲公英,将它缠绕在桑予诺右手无名指上。柔韧的花茎成了戒圈,雪白的绒球便是最珍贵的宝石。

  他兴致勃勃,眼睛亮得灼人:“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钻戒!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

  未及对方回答,他眼底又一亮:“还少了玫瑰!等等啊,我马上来。”

  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年少的桑予诺张了张嘴:“我不喜欢玫瑰……”

  然而没有用。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吞没了这句小小的抗议。

  半个多小时后,庄青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发被汗水濡湿,手里却珍重地捏着一枝红到发紫近黑的玫瑰,献宝似的举到桑予诺面前:“看,进口品种!花瓣跟天鹅绒一样,还特别香。可惜只剩一枝了,花店店员说,这叫‘路易十四’。”

  他仔细端详桑予诺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诺……你不喜欢吗?”

  桑予诺抬起脸,在光晕里,朝他粲然一笑:“喜欢。”

  他伸手接住这枝玫瑰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手指上那团毛茸茸的“宝石”瞬间被吹散了,化作无数轻盈的小伞,飘飘悠悠地飞向湛蓝天空。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那些种子飞走的夏日晴空。一种当年尚不知名为“惘然”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

  后来,插在水瓶里的玫瑰,终究是凋零了。

  再后来,送出玫瑰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回来。

  庄青岩伸手,隔着十五年的分离时光,再次将桑予诺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桑予诺没有挣扎。

  庄青岩一颗心,像终于落进了长满蒲公英的、绵软蓬松的草地深处。他满怀惊喜,声音发颤:“小诺,诺诺……你还爱我。你始终爱我,对不对?”

  桑予诺不吭声。

  庄青岩将手臂松开些许,上身后仰,目光专注得能将人灼穿:“你就是爱我!你假意与US合作,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就是为了报复他们对我的意图谋杀!我上飞机前看到了那个视频,明知你已脱险,听到那声枪响时,后背仍是冒出冷汗……但你在视频里说,我比我定义的自己,变成了更好的人。我真的,”他微微哽塞了一下,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很开心。”

  桑予诺并不回避地注视他,坦言道:“从小就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庄青岩,在你变‘好’之前,我就已经在爱你了。我见识过你最失控、也最真实的一面,可我依然爱你。

  “即使被你背叛和遗弃,即使被不甘与愤恨折磨了十五年,我也依然……可悲地无法斩断这股爱意。”微博:PiiL_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