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97)

2026-04-18

  “全部。”庄青岩低声回答,听见他喉间溢出的冷笑,又连忙补充,“真的是全部!不信你随便问。”

  桑予诺问:“第一次请我吃的是什么冰淇淋?你说过什么?”

  庄青岩答:“沙棘冰淇淋。保温盒里冰块不够,有点化了,你看着没什么兴趣。我说……‘第一口你吃,好吃都归你,不好吃就给我’。于是你舔了一口,说酸。其实我也嫌它酸,但话都放出来了,咬着牙也要吃完。”

  桑予诺语带凉意,轻哂一声:“所以在苏木尔医院,我给你喂粥时,有没有骗你?”

  “没有。”从重逢至今的每句对话,每个眼神,庄青岩都反复回忆过,比刀刃在骨头上刻下的痕迹还清晰,“是我不识好歹。”

  桑予诺又问:“‘本来打算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再申请硕博连读,后来……’我为什么没读成?是考不上吗?”

  “不!你从小又聪明又用功,要不是因为我,你完全可以轻轻松松一路读到博士。”

  “‘放弃学业是你自己的决定,这锅我可不背’,这话谁说的?”

  自己说过的混账话,句句如回旋镖扎回心口。庄青岩立刻答:“狗说的!所有的锅都该我背。你没有实现梦想,没有继续深造的条件,都是我的错。”

  “‘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我这话有没有冤枉你?‘这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是你应该出的血,你活该’——我这话有没有说错?”桑予诺提高音量,句句紧逼。

  庄青岩心痛如绞,溃不成军:“没错,一点都没错……”

  “你骂我是职业骗子,到底谁才是骗子?”

  “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信守承诺,我才是那个最可恶的骗子。”

  桑予诺深深吸了口气,干涩的眼眶里陡然涌出滚烫的酸楚。他哽咽道:“你怎么能骂我贱……说我可以随便给人摸,给人上,说我跟出来卖的没区别……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庄青岩,你把枪塞进我嘴里时,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扣扳机的念头?如果那下我没犯贱,没献身,你脑子里那根弦一断,就会杀了我,对不对?!”

  庄青岩恍惚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扣下了扳机,但出膛的子弹,打中的是此刻自己的头颅。

  他被洞穿了,炸碎了,每根骨头、每块筋肉都撕扯下来,和着全身的血,献祭给他唯一的神明。他的灵魂跪在被自己玷污的神像前,祈求宽恕与……死而复生的爱。

  ——他怎么配再提“爱”?可他就算死,风化成枯骨的手指,也要伸向所爱之处。

  庄青岩拥抱着桑予诺,双臂随着膝盖的弯曲,一点点滑下,从对方的肩背,到腰,到腿。他跪在桑予诺脚前,双臂仍死死圈着,额头抵着对方大腿,喉里挤出濒死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诺诺……小诺……你给我一枪吧。你杀了我吧!”

  桑予诺仰起头,破碎地呼吸着,重重眨眼,让眼泪倒流回灼烫的眼底。他颤声说:“别叫我小诺,你不是岩哥。”

  “我是!是小诺的岩哥,也是桑予诺的庄青岩……”庄青岩用力圈着他、头抵着他,“你说我爱的是自己臆想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完美妻子’,说我叶公好龙……但是诺诺,就算你真的如你所言,满心恨意、精于算计、嗜钱如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也一样爱你。

  “每个阶段,每一面的你,都是你。无论我失不失忆,都会不可抑制地被你吸引。

  “就算我以为自己被骗、被辜负、被摧毁,愤怒到极点,深深恨你的同时,也从未停止过爱你。

  “——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哪怕是为了钱……恨你不肯把戏演到我死的那天,恨这个差点要了你命的骗局,仅仅只值八亿……”

  桑予诺从他臂弯中抽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庄青岩,你凭什么恨我?弄清楚,恨的资格在我这边,爱或不爱的权利……也属于我。”

  庄青岩顺着他手上的力道仰起脸,眼底是几乎破碎的企求:“你收回去了吗?小诺,你告诉我,曾经许下的约定,对我的感情——无论是哪种都好,你真的全部收走了,一点也不剩?”

  桑予诺张了张嘴。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是”字,卡在气管里,如鲠在喉。

  他想咳出那根刺,但这么多年过去,它早已扎进血脉生了根,根系盘错,深入骨髓。如果想要拔出来,会连带着扯出一串心肝脾肺,鲜血淋漓。

  ——我不爱你了,庄青岩。你情绪那么不稳定,经常炸毛。你还莫名其妙地手贱,失忆,出口伤人。你引发事故,害人受伤。工亡家属归因错误、借机生事,导致我爸入狱。你家还不赔偿损失,导致我家破产。

  “诺诺……”庄青岩声音颤抖,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你真的不爱我了?也不会原谅我,无论我怎么求都没用。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十五年你累积的恨,就算用我这条命也消不了……是吗?”

  桑予诺仍然想说,是。

  但这根刺想要拔出来,怎么就这么难?比他辗转反侧的十五年,苦心积虑的三年,还要难上千百倍。

  庄青岩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摇曳的期待,等了许久。

  最终,他眼底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写好遗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他转身,蹒跚地朝舱门走去。

  桑予诺在他身后,再次张了张嘴唇。

  ——别走。

  这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冲撞,撞得肋骨生疼。就在庄青岩的手触上门把的瞬间,一声低喝终于冲出喉咙:

  “站住!”

  空气在张嘴时猛地灌入,卷走了那种令人溺亡的窒息感。桑予诺嘶声说:“庄青岩,你都还没告诉我——当年为什么遗忘,为什么不闻不问。现在又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庄青岩脚步顿住,缓缓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怕自己得到希望,转眼又破碎后,将失控成什么不堪的模样。

  “诺诺,你真的……愿意听我说,愿意信?”他的声音如凝固的熔岩,远观漆黑冷峻,近看才发现山石里满是孔隙,空荡荡地浮在水面,“我不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解,而是……也想让你知道,我刚拿回来的,那段记忆。”

  桑予诺深入肺腑地吸了口气,颤抖地、缓慢地吐出:

  “我想听。我必须知情。至于信不信……我自有判断。”

  庄青岩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道宛如被铁线圈烙印出的、整齐的环状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说:“当年,我没想逃避责任。我拼了命地想冲出家门,回去找你——”

第58章 A-58 七重纱舞

  “……为了逼父母放你出门找我,你把自己右手砍了?”桑予诺握住庄青岩的右臂,指尖轻触那圈深褐色环痕,“疯了吧你!”

  断肢再植留下的旧疤盘踞在腕上,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衔尾蛇。桑予诺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皮开肉绽、骨茬森然的惨状,皱眉时,自己的右腕竟也传来一阵阵幻痛。

  庄青岩贪婪地汲取着桑予诺眉眼间那丝痛楚。也许只是浓度高了些的共情,但他宁愿相信这是心疼。

  这就是心疼。

  可他不想让对方因这心疼而背负任何重量。于是他低声说:“当然想回去找你,但主要还是因为那时病情发作。”

  “什么病能疯到砍自己的手,狂犬病?”桑予诺斜睨他,眼底隐含怒意,“这么重要的右手,万一接不上,真残疾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