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29)

2026-04-18

  司机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李风情现在也没心情解释,只低低应道:

  “有什么都一样,至亲无人在世,十年也捂不热一块寒冰,该失的恋一场不落,该离的婚也得离了。”

  出租车司机还是把他送到了栖月桥。

  就是这一路上没少说开导人的话,还特地找广播给他放了一段珍爱生命的演讲。

  李风情刚开始还应两句,后来见司机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也不答话了。

  到了地点付过车钱。

  李风情沿着栖月桥走了一路,随后走到右边岔路口,走进一处破旧的小区。

  很久以前,宋庭樾在京州工作时就住在这。

  也曾有流言说过他和李霁也在这里同居。

  当年李风情还问过这事。

  宋庭樾的回答是规培基地就在这附近,李霁省事懒得另找住处,就和他暂住一段时间。

  “……李霁将来一定会联姻,排队等着的公子哥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怎么会和我有一腿?”

  宋庭樾看起来有些无奈,“我两纯友谊,纯得不能再纯了,你是不知道规培有多累,回来沾床就睡,连多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乱传就算了,你怎么也信了?”

  那时的李风情对宋庭樾是无条件信任的。

  什么AO授受不亲,他一个Beta,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又或许,宋庭樾口中的“纯友谊”在那一刻是真的。

  只是人心易变,后来他们是否谈过恋爱、是否真成了同居关系,隔在重重时光之外的李风情,便无从知晓了。

  李霁死后,这栋房子便被宋庭樾封存——男人绝口不提此地,也再未踏足。

  而李风情,心底一直潜藏着一种模糊的恐惧,他害怕这里真曾是他们爱巢的见证,同居地的名头像根隐刺,让他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地方。

  今日的造访,其实也是一时冲动。

  他不喜欢他,他亲耳听见了,那李霁呢?

  他当年有没有骗他?他到底有没有做了他哥的“小三”?

  婚后两人曾因宋庭樾看李霁的遗物爆发过剧烈争吵,之后宋庭樾便把东西都挪走了。

  对李风情说是烧了扔了,但李风情一直觉得男人是把东西都放到了这间房子里。

  循着记忆到了地点。

  那间房很好认,其他房子都搬进了新住户,门板对联崭新,唯有六楼这一间,所有东西都停在了四年前。

  李风情叫了开锁的,为了避免自己像撬锁盗窃,还给开锁师傅看了房产及结婚证明。

  房门打开,灰味便传来。

  李风情呛咳两声。

  然而客厅的景象出乎意料。

  这里几天前或许还被打扫过。

  地板上只有薄灰,目光所及,一张供桌赫然闯入眼帘。

  上面端放着李霁的黑白遗照,相框很干净,香炉清冷肃穆。

  “……”

  宋庭樾一定来过这里。

  李风情在供桌旁唯一的烟灰缸里,看到了宋庭樾常惯抽牌子的烟蒂。

  至于其他地方就和干净没关系了。

  全是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李风情往洗手间看了一眼,见到摆在那里的情侣牙刷及漱口杯。

  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像一对情侣出了一趟远门便再也没回来。

  “……”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房子里唯一一个书柜引起了李风情的注意。

  书柜最下方的抽屉是干净的。

  他伸手轻轻一拉,里面一堆旧物便出现在眼前。

  很多旧书。

  还有李霁的遗物。

  宋庭樾果然没扔,那张引起他们争吵的照片甚至也在包裹里。

  根据抽屉的干净程度,男人曾翻阅过它们,也许不止一次。

  照片、日记本、那份刺眼的100%基因匹配报告书……

  最后,从一本书的夹页里,飘落出一封信——宋庭樾的字迹。

  确凿无疑的情书。

  “致不可解的变量:

  今日观测数据时,一组异常链谱闯入视野,其无序跃动之态,无端让我想起那个在实验室窗外、固执追逐断线风筝的身影……”

  仅仅开头几行,字字如针。

  李风情猛地一下把信合上了。

  ——宋庭樾从未为他写过只言片语。

  他从未踏足过实验室,更没有与宋庭樾同坐过一间教室。

  那些并肩同窗、默契研究的过往,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封信后竟还有李霁的回信。

  “虽不合规范流程,你却是我实验记录里唯一想私自保留的样本。”

  李风情一下把两封信都丢开了。

  书本里还散落着几封陈旧的信笺,墨迹深沉,全是宋庭樾的笔迹。

  李风情不打算再看了。

  他今天就是来自找屈辱的。

  答案知道了,心里也不可免地涌起怨恨——宋庭樾骗他,李霁也保持沉默。

  他是他们爱情路上罪不可赦又无可奈何的绊脚石。

  丑陋又一厢情愿。

  而今终于到了他退场的时候。

  李风情感到一时竟无法呼吸。

  他倚靠着书柜大喘了几口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喉咙。

  短暂颤抖后,李风情把东西放回原位。

  太阳当头,烈日照得人眩晕。

  李风情不敢回家,他不想一个人,于是拨通了程善的电话。

  倚靠在破旧小区门前,

  “程善,出来喝酒。”

  “啊?风情?”程善的声音却格外嘶哑虚弱,“喝酒啊……今天不行,我今天真虚,晕……”

  现在已经快要晚上程善还虚成这样,不知程善昨晚是不是搞淫趴去了。

  可李风情现在真的非常需要他。

  “你今天爬也得爬出来陪我喝,不然我死给你看。”

  他用他们一贯轻松的语气说着。

  “哈?”

  “我要离婚了。”李风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却像重锤砸在自己心上,“顺便,帮我联系一下你家那个打官司最厉害的律师,帮我起草下离婚协议。”

  -

  强忍着眩晕,李风情又拦了辆出租车。

  他报了个酒吧地址,身体重重陷进后座。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

  至少撑到晚上,撑到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下,撑到程善带着律师出现,毕竟程善承诺了,今晚就给他起草离婚协议。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李风情眼皮都没抬,直接掐断。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安雅”的名字。宋庭樾的助理。

  李风情指尖冰凉,毫不犹豫地按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隐隐猜到这些号码后面都是宋庭樾,可他并不想接。

  他无法面对他、不想面对他。

  李风情不接电话,宋庭樾又发了短信。

  【我是宋庭樾,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怎么了风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该当面来找我,和我说清楚,先接电话。】

  【接电话吧】

  前排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方向盘上悠闲地打着拍子。

  忽然就见后排一直沉默的乘客眼睛红了。

  刚开始只是眼眶微微泛红,蓄了水光,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

  李风情来到酒吧就嚎啕大哭。

  酒吧是失恋人圣地,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能被狂暴的音浪掩盖。

  李风情和程善说了自己今天去宋庭樾的旧房子,又说一墙之隔外他听见的那句不喜欢。

  再说四年来遭受的委屈和冷暴力。

  越说越伤心,酒水像喝饮料一下往下灌。

  “你你你,你别喝了,你喝得我害怕。”

  程善一把按住他的杯子。

  “我不,我要喝,最好是喝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