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15)

2026-04-28

  一身纯黑色的羊毛大衣将从头到脚裹住,却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狂暴的海风。

  船体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咸湿冰冷的海水沫子被风卷起,狠狠拍在脸上,迷了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窒息感。

  这片海,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地展现它的狰狞和威力。

  祁东站在陶培青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风浪中有些模糊,“坚持一下。”

  陶培青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在他曾设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无论是漫长的对峙、彻底的崩溃,或是玉石俱焚,都从未包括他的突然消失。这感觉像奋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阎武从船舱里快步走出,神色比之前更加焦灼。一名水手冒着风浪踉跄跑来,嘶声喊道,“台风来了!走不了!”

  台风。

  巨大的词语砸在甲板上,瞬间压过了一切风声浪涌。

  刚刚似乎裂开一道缝隙的逃生之门,被更强大的、无可抗拒的自然之力,轰然关闭。

  阎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陶培青,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陶培青还是被祁东迅速带离摇晃得厉害的甲板,退回舱室。

  陶培青的背紧紧地贴在船舱的内壁上,大口的呼吸着。

  棋局骤变。

  而他,依旧是一枚被困在棋盘上,无法自主的棋子。

  只是执棋的人,暂时不见了。

  而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第12章 谈判

  阎宁决定今晚动手。

  吃晚饭的时候就留意了,台风天,果然松懈了不少。巡逻的人少了,剩下的也一个个无精打采,打哈欠的打哈欠,聊天的聊天。阎宁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小子机灵,立马懂了。

  熬到凌晨两点,外面风呼呼地刮。阎宁穿着睡袍,装出一副半醉的样子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个酒杯。“哥们儿,喝一杯?”

  那看守打着哈欠摆手,“让上边儿人知道了,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阎宁回屋拖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门边,也不往外多走一步,开始跟他瞎聊。家人、朋友、海上这些无聊到长毛的日子,专挑能引起共鸣的说。没一会儿,气氛就松快了,那小子话也多了起来,还傻了吧唧跟阎宁约好有时间一起钓鱼。

  阎宁眼角扫着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顺手指了指他背后,“诶,你那酒好像不错啊。” 等他下意识回头的一瞬间,阎宁猛地跨步出去,手起掌落,照着他后颈子就是一下,干净利落,那小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阎宁卸了他的枪,沉甸甸的,手感不错,顺手把人拖进屋里锁上门。几乎同时,旁边几个房间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手下们都溜了出来,一个个眼神锐利,哪还有半点之前被困的窝囊样儿。

  阎宁活动活动肩膀,筋骨咔吧响,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松快松快了。

  “走!”阎宁站在最前低喝一声,带着人就往铉梯那边走。

  眼看就要到出口,前面呼啦啦冒出来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堵得严严实实。身后一一句蹩脚的中文响起来,“阎老板,你就这么走了,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慢怠了您呢。”

  Gabriel终于露面了。穿着笔挺的西装,人模狗样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假笑。

  阎宁管的海上一连几条船都出了事儿,运的东西不是不翼而飞,就是被换成了不值钱的东西,甚至还有几条柜子换成了全部拆过包的BYT,专门就是来恶心他的。

  兰A生  他一查,果然就是这帮欧洲人干的。

  公海上这三分天下的局面,欧洲的“白手套”,美国的“红狮子”,都是传承了几代的老贵族,仗着祖上荫庇。

  前几年他们两家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是阎宁和他爹带着人从死人堆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抢下运输的地盘。现在三家划区而治,他们管海矿,搞博彩,阎宁做邮轮和运输,井水不犯河水。

  Gabriel调查过他。阎宁的爹就与众不同,别的海盗抢劫商船,他们阎家却专抢海盗,抢一半,还一半,美其名曰“盗亦有道”。

  阎宁继承了他父亲的狠辣,树敌无数,但大多数人慑于他的凶名,不敢轻易动手。

  这几天,Gabriel都在船上观察他,阎宁并不是只会杀夺的强盗,反而更像是狩猎的野兽,他在蛰伏,在等待,在草丛里紧盯猎物,看准时机下口。

  “你终于出现了。”阎宁一边慢条斯理地戴上皮手套,抬眼皮冷冷看着他,“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我关在那腿都伸不开的屋子里吗?”

  “阎老板误会了,只是最近海上不太平,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Gabriel还是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前几天我不在这里,我想,是手下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

  阎宁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听说你们最近开了一条极地航路,你看这条线路可否行个方便?”

  Gabriel说得轻巧,行个方便?这他妈是明抢!

  摩尔曼港的原油,传统的航线耗时费力,成本高昂。而他,阎宁,这个半路出家的海盗头子,竟然开辟了一条穿越极地的捷径,将时间和成本都缩减了一半。这块肥肉,所有人都想吃一口。

  他们专门让人黑了阎宁的船队,想将这个作为筹码,作为谈判的起点。

  他们有着悠久的传承,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真正的家族。他们看重规则,因为他们所有规则都属于他们,而他们的规则只有一条,就是服务于他们。他们以为,用阎宁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运输公司作为要挟,他总会权衡利弊,坐下来文明地谈一谈。

  他们甚至预想过,阎宁会愤怒,会讨价还价,但最终会妥协。毕竟,他那小公司,经不起他们持续的打压。他们等着阎宁认清现实,把他赶回公海当流寇。

  “你们欧洲人谈事情,都是拿枪指着人谈的吗?”

  Gabriel明显愣了一下,抬手覆在手下的枪口上,假笑依旧,“这枪随时都能放下,就看阎老板愿不愿意也抬抬手了。”

  “我可以考虑考虑,不过不是今天。”阎宁甩下话,带着人就准备硬闯。

  面前的人瞬间围了上来,棍棒对准他们。气氛紧绷到极点,阎宁手抬起,兄弟们就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船尾突然一阵骚动,“哥!”

  是阎武的声音。

  阎武带着一帮人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拎着棍子直接开出一条血路。阎宁趁Gabriel回头分神的瞬间,猛地冲出去,一手勒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掏出枪,直接顶在他太阳穴上。

  主动权瞬间易手。

  “阎老板,做生意和做海盗不同,讲究的是和气。”

  “刚才风太大,你刚或许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阎宁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枪口用力顶了顶,“我、说、我、再、考、虑、一、下!”

  Gabriel举起双手,“好,我听到了。”

  Gabriel示意手下让路。阎宁押着他,一步步退向船舷。风雨扑打在他脸上,视线有些模糊。阎武等人紧随其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逐渐退开却仍虎视眈眈的对手。

  阎宁也并不打算真撕破脸。海上的蛋糕就那么大,今天闹得太僵,以后麻烦不断。见好就收,但气势不能输。

  船快到铉梯,阎宁远远看到一艘快船跟着,是自己的人。心里稍定。

  就在接近船舷边缘,准备换乘接应快艇的瞬间,一个因台风而异常汹涌的巨浪猛地撞击船体。船体突然剧烈摇晃,甲板上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阎宁勒着Gabriel的手臂因维持平衡下意识一松,Gabriel抓住机会,猛地向后一肘击在阎宁肋部,同时奋力向下蹲身挣脱。

  阎宁吃痛,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减。脚下甲板因海水冲刷和船体倾斜变得极其湿滑,Gabriel险些掉下船,阎宁下意识的抓住失去平衡的Gabriel,谁想Gabriel却趁机狠狠地推了阎宁一把,在这突如其来的双重袭击下,阎宁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哥!”阎武的惊呼被风雨声吞没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