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16)

2026-04-28

  阎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船舷栏杆上,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翻越了过去,直直坠向漆黑翻滚的大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噬,巨大的落差让他沉入水下。

  咸涩的海水呛入口鼻,耳朵里全是轰鸣的水声。他奋力挣扎向上浮,但厚重的衣物和靴子成了负担,冰冷的海水迅速带走体温,四肢开始僵硬。海浪像一只巨手,将他狠狠压下。

  阎宁拼命的往前游,但在这样的台风天,会不会游泳这件事情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在他力竭下沉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硬生生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了几分。

  阎宁勉强睁开被海水刺痛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陶培青。

  陶培青显然也冻得够呛,嘴唇发紫,头发紧贴着脸颊,但他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扒着一条不知从何处垂下的绳索。

  求生的本能让阎宁反手紧紧抓住了陶培青的手臂。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自己的?还他妈顺着绳子下来了?这台风天的巨浪,他不要命了?

  无数的问题在阎宁心里响起。

  陶培青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阎宁拉向绳索。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加上风浪的拉扯,使得情况极其危险。绳索剧烈摇晃,陶培青的手臂因承受巨大重量而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船上,阎武等人已经反应过来,一边火力压制住试图靠近的Gabriel手下,一边焦急地向船舷边冲来,向下抛掷救生圈和绳索。

  “抓住我。”陶培青对着阎宁喊,他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不知道是在鼓励阎宁,还是在鼓励自己。

  阎宁却费力的抽出一只手,拢了拢陶培青大衣的领子,摸了摸他的侧脸,安慰他,“吓着了吧?”

  阎宁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赶来的人,他在迅速的失温。

  “别松手。”陶培青明显的觉得阎宁握着他的手开始卸力,陶培青只能更用力一些抓住他的手。

  风雨依旧,枪声零星响起。

  两人交握的手掌间,某种坚冰,似乎在这生死边缘,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阎武和手下赶来。

  阎武忙着捞阎宁,阎宁却坚持让阎武先把陶培青带到甲板上,最后才被阎武艰难地拉回了甲板。他瘫倒在湿冷的甲板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

  陶培青也脱力地坐在他旁边,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脸色比纸还白。

  阎宁侧过头看他,想说话,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就看到陶培青坐在那儿。

  鬼使神差地,阎宁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冰冷、还在发抖的手。

  陶培青愣了一下,看向阎宁。眼神复杂得很,有还没褪去的惊魂未定,有点茫然,但没甩开。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急需一点真实的触碰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许是因为在刚才那场与死亡的拔河中,他们短暂地成为了我们。

  “行啊哥,挺浪漫啊,我以为你俩在那儿演泰坦尼克号呢。”阎武开了个玩笑,船上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一些。

  陶培青回到房间,药效并未带来预期的昏沉,意识反而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陶培青背对着门,听着阎宁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床垫凹陷,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手臂环过来,将他紧紧搂住。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阎宁知道他没睡。

  阎宁这两天在外面周旋,脑子里除了算计,剩下的就全是陶培青。怕他害怕,怕他一个人在这破船上胡思乱想,也怕让再回来的时候,陶培青已经走了。

  “我这两天特想你,我特怕我回来你就跑了。” 阎宁的声音闷在他陶培青的颈窝里,带着潮湿的热气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气息。

  这不像他。

  这个总是强硬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野兽,将最柔软的腹部袒露出来。

  “我妈就是这么跑了。”阎宁觉着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但他还是说了。

  一句猝不及防的话。

 

 

第13章 冤孽

  此前,阎宁从未提起过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巴西名模,和阎宁的爹一见倾心,跟着他爹过上了在海上的日子,却无法忍受海上的无聊,寂寞,还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日子。

  阎宁十岁那年,他爹出海,她就跟着个洋鬼子走了。阎宁就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美丽的母亲跟另一个男人离开。

  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那副优越的长相,成了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那天以后,阎宁就没妈了。

  也是从那一天,那个叫阎宁的男孩,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破碎了。他爹知道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带了阎宁出海,宣告了他童年的终结,迫使他迅速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从那时候起,阎宁就知道,眼泪没用,软弱没用,得狠,得强,才能在这海上活下去。

  这段往事好像突然打开了陶培青对他某些行为逻辑的理解。

  阎宁的占有欲,对离开二字的极端恐惧,那些失控的暴怒和之后笨拙的弥补,似乎都找到了源头。

  他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禁锢、掌控、宣告所有权,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个十岁男孩被抛弃的噩梦。

  “你知道海浪冲走我的时候,我想的是什么吗?” 阎宁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

  那时候海水灌进肺里,眼前发黑,阎宁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想,要是死前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在生死边缘,阎宁念想的,是陶培青的脸。

  陶培青下意识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阎宁似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立刻张开手,更加用力地扣紧了他的手,“这几天受委屈没?” 阎宁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愧疚和笨拙关怀的试探。

  阎宁怕他有哪里不舒服,怕他一个人偷偷难受。

  陶培青仍然沉默着。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太过庞杂,一时无法理清。愤怒吗?有的。为他施加于自己的一切。同情吗?或许也有一丝。为那个被母亲抛弃,被迫过早长大的男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

  但阎宁的创伤,不是他伤害自己的理由。

  陶培青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然而,知晓了这创伤的存在,却让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纯粹的恨意和冰冷的抗拒去面对他。

  他感觉到阎宁的拥抱变得沉重。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却又彼此刺伤的囚徒。

  阎宁用伤害来确认占有,陶培青用沉默来捍卫边界。可今夜,阎宁撕开了一道伤口,让陶培青窥见了那强悍外表下隐藏的、从未愈合的裂痕。

  阎宁将陶培青的手放在胸前,“你要还是生气,你就打我两下,消消气。”

  陶培青将手从阎宁手里抽出来高高的扬起,“你觉得我不敢?”

  阎宁一动不动等着他打下来,可陶培青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他在想什么呢?

  “我要是没救你呢?”

  等了很久,陶培青的手像是认命了似的,慢慢地落了下来,阎宁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

  “我死了谁缠着你啊祖宗。”阎宁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上,侧头吻了吻陶培青的手心,“对了,你今晚站在船上干嘛呢?不会是专程等我吧?”

  陶培青没有说话。阎宁觉得陶培青有时候琢磨不透。明明心里有事,就是不说。阎宁就羡慕他这点?不对,是羡慕他能憋得住。阎宁有啥说啥,想要啥就直接抢。可陶培青呢?心里绕着一百个弯弯,阎宁一个都摸不着。

  “诶,阎武那小子说的什么泰什么号,是啥玩意儿?”阎宁干脆换了个话题,指腹摩挲着陶培青的手心,“你看过吗?”

  “嗯。”陶培青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单字。

  “那我给你写的纸条,你都看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