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阎宁问。
陶培青走近,拿起那本被仔细标注过的报告。
他沉默地翻阅着。而阎宁,似乎也并不急于得到他的评价,只是那样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待。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毫无预兆地,窗外对面那片黑黢黢的树林,忽然就亮了起来。
一点,两点,一片……彩色的灯,暖黄的,莹白的,像被唤醒的星星,挂满了树枝。
这是学校每年新年前夕的传统,亮灯仪式。
往年此刻,宿舍里总是挤满了同学,喧闹着,计划着新年的安排。而今年,这里空空荡荡,只有陶培青和他,以及窗外这片如期而至,却注定成为绝响的灯火。
老校区要拆了。陶培青也要离开了。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这片即将永远熄灭的灯海了。
一种混杂着怀念,怅惘和淡淡离愁的情绪,无声地漫上心头。陶培青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隔着尘埃,望向那片璀璨又寂寞的光点,一时有些出神。
过去的时光,埋头苦读的深夜,偶尔眺望放松的片刻,都与这片灯光交织在一起,如今都要被封存进记忆,随同这栋老楼一同被推平。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陶培青尚未回神。
忽然,眼前彻底一黑,阎宁伸手,关掉了桌上那盏唯一亮着的小台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下一秒,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陶培青圈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陶培青的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阎宁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
阎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他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缓慢而清晰地,哼唱起一段旋律。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这第一首在月球上播放的人类歌曲。
阎宁的发音带着点特殊的腔调,异常醇厚。歌声很轻,更像是一种低吟,一种倾诉。他哼唱着,手臂一点点在陶培青腰间收紧。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In other words,I love you...”
阎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音节消失在黑暗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温热地喷洒在陶培青颈侧。
时间、空间、理智、认知,全都失了效。
环抱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将陶培青嵌进他的身体里。
黑暗浓稠如墨,唯有窗外彩灯的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光影。
陶培青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正烙在他的后颈上。
只有黑暗,歌声,拥抱,和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阎宁吻了陶培青。
他为陶培青拼上了学生时代最后一块缺了的拼图。
路路通叼来的红色礼品袋,俗气得扎眼,像阎宁这个人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含蓄和适度。
打开,里面是鼓鼓囊囊的幸运饼干,如果那种尺寸还能叫饼干的话。
在阎宁蛮横的审美下,小巧的点心膨胀成了可笑的“幸运馒头”,粗糙,笨拙。
陶培青取出一块。甜甜的、带着焦糖烘烤气息的味道散出来。一口咬下去,酥脆,甜味在舌尖化开,一张卷着的纸条掉了出来。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字迹是阎宁的,用力,带着些笨拙的工整,看得出写得很认真。旁边还画了画,两个披着斗篷的小人,手牵着手,飞向一个线条简单的月亮。
陶培青喉咙有些发哽,甜腻的饼干碎屑粘在口腔里,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路路通在旁边拱倒了纸袋,透明的包装袋饼干撒了一地。
“我走了。”阎宁指挥人去切了一块最好的鱼,又嘱咐后厨做了两碟小菜。他记得医生的话,陶培青需要营养。
他不可能永远靠着营养液维持精神,他要全方位的摄入各种营养。
阎有没动,只是喝了一口酒,“想好了?”
阎宁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离开。
他想好什么了?想好要继续这样下去?
阎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陶培青。
门被推开的时候,陶培青正对着那张纸条出神。
路路通叫了一声。他回头,和阎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阎宁轻轻踢了路路通一脚,用粗俗的玩笑打破沉默,“你这小畜生两天不见,不认识我了啊。”
阎宁走过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轻轻吻了陶培青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想我了吗?”
陶培青没说话。能说什么呢?
阎宁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打开一个个保温饭盒,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小桌,香气弥漫开来,阎宁还特意将那份鱼肉摆在他面前。
“快吃饭吧。”阎宁催促,语气是强硬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摆放。
陶培青看着他忙碌的侧影,记忆和他带来的风暴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人更加无所适从。
阎宁抽走了他手里的纸条,抓住他的手。阎宁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可以完全包裹住他的。
“新年我带你去纽约,听说今年那里有最大的灯光秀。”阎宁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回应。
阎宁觉得他们需要一些事情转移注意力,灯光秀,够亮够热闹,人挤人。在那种地方,陶培青或许就能暂时忘掉之前所有的事。
陶培青仍然沉默。这是他仅存的,也是最后的阵地。
陶培青就像一尊没了魂的瓷像,里面空茫茫一片。
阎宁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快吃吧。”几乎是命令了。
满桌的菜肴,色彩浓烈,在陶培青眼里,却是一片无声的逼迫。他端起那碗白粥,温吞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陶培青把它一口气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陶培青把空碗推向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但阎宁显然不明白,或者,拒绝明白。
阎宁看着他苍白着脸,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混着酸楚猛地拱上来。老子忙前忙后,就为了这眼前无声的逐客令?
“我爸刚开的鱼,你尝尝。”阎宁看着他,夹起一块喂在他嘴边。
阎宁特意咨询了多位医生和营养师,对于长期素食者而言,在恢复进食肉类时,鱼类和虾类是最适宜的选择。
“我不吃。”陶培青偏开头。这种被投喂的姿态,让陶培青觉得十分难受。
“你这张嘴,除了会说不还会说点儿什么?”阎宁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换上一种哄劝的语气,“这鱼味道不错,你吃一口,好吗?”
阎宁声音放软了,可眼神里的强硬一丝未减。他把鱼肉又往前送了送,鱼肉重新碰到陶培青的嘴唇。
陶培青再次偏开头,躲开那股浓烈的海腥味。
阎宁过去很少在这些事情上勉强他,他不吃荤菜,阎宁就满世界给他找稀奇古怪的素食小菜,甜口的,酸口的,腌的,泡的……只要他能多吃一口。那会儿纵着他,是觉得日子还长,慢慢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陶培青差点死在自己怀里。
那种感觉,阎宁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他怕了。真他妈怕了。
医生说营养要全面,要跟上,光靠那些汤汤水水和营养针不行。他得让陶培青实实在在吃进去东西。
阎宁不能再由着他,由着他就是在害他,就是在任由他一点点耗空自己。
“你听话,医生说了,你要全方面补充营养。”阎宁把医生搬出来,想让这话听起来有说服力,不是他胡搅蛮缠。
陶培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医生说了,我需要离开这里,到安全的环境里。”
“谁他妈和你说的?”阎宁猛地站起来,“是不是那个小白脸?我告诉你,这全世界没有比在老子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