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50)

2026-04-28

  阎宁帮他擦头发的动作渐渐停下,手指却流连在他的发间和颈后,带着一种暧昧的触感,“昨晚你他妈真勾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我差了点儿。”

  陶培青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走向窗边,背对着他,看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却依旧苍茫的海面。

  “你装什么?昨晚你不也挺爽的吗?”阎宁回味着前一晚的细节,跟着他走到窗边,从后面环住陶培青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缓,“头发还没干透,别着凉。”

  陶培青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他知道躲避不过是徒劳,反而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11月9日。”阎宁报出日期,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不是他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

  11月9日。

  果然。

  这是陶培青父母的祭日。

  往年这个时候,杜聿礼总会提前安排好工作,一起回到他老家的墓园,沉默地坐上一会儿。

  今年祭日,是第一个没有杜聿礼在身边,甚至无法联系到他的日子。

  想必刚才那通电话,正是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杜聿礼联系不上他,又深知其处境,此刻的担忧与无力感恐怕已达顶点。这其中包含了多少欲言又止的痛心与忧虑,他根本不敢细想。

  阎宁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十分僵硬。

  11月9号……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阎宁快速回想,好像……没什么印象。他不是在意这种琐碎日子的人。

  “今天晚上要去祭海神,不能陪你了,你好好吃饭。”阎宁紧了紧手臂,把话题转开。

  祭海神,是船上每年的大事,也是他真正掌控这条船、这片海域的日子。

  原本,阎宁是想带陶培青一起去的。让陶培青看看他的世界,看看这些人如何敬畏他,如何在他的带领下向海神祈求平安与丰收。

  阎宁想让他站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自己的。甚至……阎宁心底隐秘的角落,还存着点幼稚的念头,想向海神也显摆一下,他抢到了这么个宝贝。

  可看陶培青今天情绪不高的样子,又想到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祭海神仪式是在船上进行,离海水那么近,风浪也大,阎宁怕他不舒服,更怕他触景伤情想起他们之前不好的回忆。

  算了,阎宁不愿意一直勉强他。让他在房间里好好待着,等自己回来也行。

  阎宁刚说完,听到陶培青说,“我和你一起去。”

  陶培青要去。他必须去。

  在父母沉海的祭日,他要亲眼看着,阎宁是如何炫耀自己的掠夺。

  他要亲眼看看。

  阎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要和自己一起去?

  主动提出的?

  阎宁扳过他的肩膀,低头看他。陶培青垂着眼,看不清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阎宁能感觉到,他问这话是认真的。

  意外。太意外了。阎宁以为他会避之不及。

  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满足感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他愿意参与自己的事情了?愿意走进自己的世界了?

  “真的吗?”阎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兴奋,手臂用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巴不得你去呢,给海神也看看我讨到媳妇儿了。”

  这话说得有点糙,有点土匪气,但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阎宁低头,吻了吻他还有点儿潮湿的发顶,心里那点因为杜聿礼电话和之前种种猜忌而起的阴霾,好像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冲散了不少。

  陶培青没什么反应,只是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陶培青这副难得顺从的样子,让阎宁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又隐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是因为自己邀请杜聿礼?还是他其实心里也在慢慢接受这一切?

  阎宁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只要陶培青愿意在自己身边,愿意靠近自己,哪怕是假的,是装的,他也先受了再说。

  “那说好了,晚上我带你过去。风大,多穿点。”阎宁松开他,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心情难得地明朗起来。

  阎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安排,连祭神时要说的祷词,好像都有了新的意味,不仅要祈求风调雨顺,还得谢谢海神,把这份最珍贵的收获带到了他身边。

  阎宁不自觉地脚步都有点轻快。处理事情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到晚上他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手下人大概也看出来阎宁心情不错,做事都麻利了许多。

  只是偶尔,阎宁脑子里会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11月9号,他为什么特意问这个日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即将带陶培青参与重要仪式的期待和喜悦给压了下去。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呢?也许只是巧合呢?

  阎宁不想,也不愿去深想那些可能破坏此刻心情的事情。

  晚上,海风果然大了,带着寒意。阎宁特意挑了件厚实挡风的外套给他穿上,仔仔细细帮他扣好扣子,围好围巾。陶培青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布,偶尔抬眼看看他,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甲板上已经布置好了,香烛、祭品、还有手下兄弟们整齐列队。海风呼啸,吹得旗帜作响,火光在风中摇曳。

  祭祀的位置,是阎宁第一次出海得到战利品的地方。

  阎宁牵着陶培青的手,走上甲板。能感觉到他手指有些凉,也有些僵硬。阎宁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别怕,跟着我就行。”

  陶培青点了点头,没说话。

  阎武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手上包扎着纱布,阎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阿海跟在阎武身后。

  船开了,阎有走过来,站在阎宁旁边,看了他一眼,开口就问,“你和老二闹别扭了?”

  “没有。”阎宁几乎是下意识就否认了。闹别扭?这词儿听着就他妈矫情,像小孩子过家家闹脾气,一点都不爷们儿。他和阎武之间不是别扭,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别扭能形容的。

  “你和老二从小到大好的和一个人一样,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这样。”阎有声音不高。他说的没错。他和阎武,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很多亲的还铁。一起挨过打,一起抢过地盘,一起在这海上摸爬滚打活到今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隔阂,会变成现在这样。

  阎宁没接话,低着头,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陶培青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细,皮肤光滑,但没什么温度。阎宁每次好像只有握着他的时候,心里那点慌才能稍微压下去一点,他才能觉得陶培青在身边是真实的。

  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算握着他,心里也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像有只猫在里头挠。

  阎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培青。陶培青很敏感,很快就明白了阎有的意思,他轻轻抽回手,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说完,转身走到船铉的另一侧,在火光能照到的船舷边站着,背影清瘦。

  “别走远。”阎宁冲他背影叮嘱了一声,眼睛一直跟着他,生怕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这茫茫大海上,黑灯瞎火的。

  阎有靠在船舷上,递了根烟给他。阎宁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他看着脚下被火光映亮的甲板,还是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是因为陶培青吗?你和阎武。”阎有弹了弹烟灰,直接点破了。

  阎宁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是因为陶培青吗?是,也不全是。是因为阎武看陶培青的眼神,是因为陶培青那句该死的“喜欢”,是因为他他妈受不了任何可能失去陶培青的苗头,哪怕那苗头是阎武点起来的。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太丢人,也太……不像他了。

  沉默在风里和海浪声中蔓延。阎有也不催,就陪他站着。

  阎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今晚这氛围,也许是心里憋得太狠,也许是他心里那根埋藏已久的刺又一次扎到了他,他突然开口,“我要和陶培青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