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后,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握住。
陶培青曾以为它和父母一起,永远沉在了某片海底的淤泥里。
可他竟然在二十年后,看到了它。挂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
第一次见到它时,陶培青问他,“你的这个观音从哪儿来的?”
阎宁答得随意,“我第一次出海,救了个渔夫,他送我的。”
“你救了他?那渔夫呢?”
“没救过来,死了。”
阎宁轻描淡写。
“你喜欢啊?我回头给你找块更好的料子。”阎宁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陶培青,语气像是寻常聊天一样,“你想要什么?翡翠?羊脂玉?做个情侣的怎么样?”
陶培青没有说话。
他曾真的以为,或许父母在命悬一线的时候,阎宁真的伸出过援手,只是宿命至此,他们都无可奈何。
而大副钱峰那晚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想象。
这块玉是被阎宁硬生生地抢下来的。被他当作自己的勋章和战利品,日夜挂在胸口炫耀。
父母最后的念物,最终落在了阎宁手里,成了他的一部分,贴着他每一次心跳,也见证着他施加于自己的每一次暴行。
那个玉观音下方,就是他曾经给阎宁做手术的位置。那个伤口就这样直视着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阎宁躺在手术台时,他抉择的那几秒钟里。
他选错了吗?
如果当时,他转身离开了手术室,像那个对钱峰一样,袖手旁观的看着他死亡。那么之后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他会穿着白大褂,在干净明亮的医院里,受人尊敬,也许还会有个温柔体贴的伴侣,过着正常又体面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困在这里,困在阎宁身边。
可,阎宁的存在,他胸膛上这道被他亲手缝合的伤口,是他作为医生,从死神镰刀下抢回来的一条命。
这道疤,是他战胜过死亡的证明,是他职业生涯中的勋章。
它长在阎宁的身上,却仿佛也烙印在陶培青的灵魂里,时刻提醒着陶培青自己是谁,他拥有怎样的力量。
可最终,阎宁用被自己拯救的生命,彻底摧毁了陶培青的生活。
陶培青轻轻移开阎宁沉重的手臂,那手臂在他动作的瞬间似乎本能地收紧了一下,但并未醒来。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进卫生间。
陶培青反手关上门,锁住。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扯下毛巾,蒙住了墙上的镜子。他不敢看。不敢看镜子里那个浑身布满新旧痕迹的自己。那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堪和沦落。
拧开淋浴。冰冷的水柱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瞬间绷紧。但他没有调高水温,甚至没有去感知那是冷是热。
他只是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冲刷着身体上那些属于他的气息和痕迹。冷水带来的刺痛和麻木,暂时覆盖了身体内部的酸软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侵犯的粘腻感。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在阎宁几乎寸步不离的视线下,他如何才能不引起怀疑地找到那份保密文件?通过祁东?他已经冒险给了自己资料,不能再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阎武?那更无异于与虎谋皮,且动机可疑。
绝望感再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水声哗哗,试图淹没一切。
手机响的时候,阎宁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摸过来就接了。那边半天没声音,他睁开一只眼瞅了瞅屏幕,杜教授。
啧,这老头子。
阎宁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主要是一想到当初就是这老小子鼓动陶培青离开自己,心里就膈应。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陶培青半个爹,以后……以后说不定还得算自己半个老丈人。关系弄太僵了总归不好,陶培青心里肯定也不得劲。
想到这儿,阎宁清了清嗓子,坐起来,对着电话说,“陶培青在洗澡。”
那边还是没动静,但阎宁能感觉到对面的冷淡。好像他阎宁是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他家干净体面的宝贝。
阎宁心里那股火差点又冒上来,但还是硬压住了。
“那个……”阎宁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一个他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念头,“我要向陶培青求婚,邀请你来,他应该会想得到你的祝福。”
路路通那傻狗好像也听见了,抬起头瞅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啥也看不懂。
有时候,特别是陶培青看他的眼神特别冷、特别空的时候,阎宁心里就发慌,怕他下一句就是“我们分开吧”。
阎宁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得做点什么,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陶培青是他阎宁的,板上钉钉,谁也别想再打他主意。一个仪式,或许不够,但至少是个宣告,也是给他自己吃颗定心丸。
电话那边又没声了,安静得让人心焦。
过了好一会儿,那冷冰冰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培青他考虑好了吗?”
这需要陶培青考虑吗?他当然会答应。他必须答应。
“我想给他个惊喜。”阎宁回答得很快,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惊喜。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你会来吧?”阎宁又追问了一句。
那边再次沉默。
“转告培青,我祝他幸福。”说完,电话就断了。
阎宁举着手机,半天没动。祝他幸福?这话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什么?这老头子,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他呢。
阎宁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上,半靠着床头,摸了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尼古丁稍微压了压心里的躁郁,但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还是没下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阎宁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
“陶培青。”阎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陶培青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用毛巾草草擦了下身体,套上干净的衣物,打开了门。
阎宁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餍足和审视的目光,“还起得来啊?怎么不叫我帮你啊?”
陶培青没有回答阎宁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径直向外走去,想避开这令人不适的近距离接触和打量。事后的狼藉,陶培青向来自己收拾。这是他的习惯,再难受也不让阎宁沾手。
“对了,你养父来电话了。”阎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
陶培青的脚步顿住。杜教授?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是听说了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
陶培青转过身,看向他,“杜教授?”
“嗯。”阎宁应了一声,将烟从唇边拿下,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干毛巾,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开始帮他擦拭还在没干的头发。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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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小尾巴,摇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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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错位
陶培青没有立刻躲开,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和烟味,追问,“杜教授说什么了?”
陶培青知道,杜教授对他与阎宁的关系一直持强烈的反对和忧虑态度,认为自己被强迫,被蒙蔽,身处险境。与他上次联系已经是很久以前,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越陷越深的处境,也因为不愿让他担心,更怕阎宁的势力会波及到他。
阎宁的手在陶培青头发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同时用一种听起来颇为自然的语气说道,“没说什么,我让他有空来看你,我去接他。”
阎宁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将陶培青往他怀里带了带,身体贴得更近,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昨夜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阎宁总是这样,用这种动作,来试图填补和掩盖某种心理上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