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斌想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不必这么强忍。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手边只有普通的缝合线,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做到的只有让伤口对合整齐,避免感染。但是拆线后,这道痕迹,怕是会永远留下了。
梁斌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边,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用棉签蘸着,极其轻柔地涂在缝合好的伤口边缘。
“你回去之后要小心护理,不要沾水,定期换药。”他轻声嘱咐,然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无奈,“疤痕……是难免的。”他顺手将桌子上一个反光的不锈钢杯子移开,不让它映出陶培青此刻的面容。
那张原本干净清俊的脸上,如今横亘着这道狰狞的缝合线,让人觉得残忍。
“不碍事。”
陶培青的声音很轻,看着梁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却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内心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当爱与恨,恩与仇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归于尽,脸上多一道疤,少一道疤,又有什么区别呢?
船舱里有人走出来。陶培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杜聿礼。陶培青显然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杜聿礼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以往那种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杜聿礼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加快。他的手伸出来,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培青,你受苦了。”他的声音干哑,“和我回家吧。”
家。
这个字,猝不及防地刺了陶培青一下。
回家。
二十年前,在破旧的码头,在失去父母,茫然四顾的绝望中,杜聿礼也是这样,向他伸出手,说,“别怕,跟我回家吧。”
那时的家,是重新开始的可能。陶培青抓住了那只手,把他当成了救赎,当成了亲人的替代。陶培青把那间充满了医学书籍和虚假温情的房子,当成了他之后唯一的归宿。
现在,杜聿礼又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陶培青看着他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毁掉了他的家。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这张陶培青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依赖,甚至视为榜样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急于弥补的迫切和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杜聿礼还不知道陶培青已经知晓了一切。他还沉浸在他自己愧疚和赎罪的叙事里,以为陶培青依旧是那个对他充满感激,需要他指引的养子。
他不知道,他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的家,那个用谎言和愧疚搭建的空中楼阁,在陶培青心里,随着真相的揭露,已经轰然倒塌。
“家?”陶培青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家吗?”
杜聿礼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激动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梁斌走了上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杜聿礼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教授,您脸色不太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杜聿礼迟疑地看着陶培青,又看看梁斌,他似乎也从陶培青毫无波澜的反应和梁斌的介入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最终没有坚持,一步三回头,颓然地走出了船舱。
船向着最近的港口出发,会将他们送在最近的码头。
船舱里,暂时只剩下陶培青和梁斌。
梁斌走到他旁边,隔着窗子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故作轻松地说,“这里的风景真好。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梁斌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怎么样,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海。蓝色深深浅浅,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跃动的光点。
“下周,”梁斌看着海,慢慢地开口,“我要去仁和医院报道了。”
陶培青回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仁和医院?
那不是梁斌会去的地方。陶培青太了解他了。他选择做无国界医生,满世界跑,去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践行医学理想,更是他抗拒那种被束缚在固定体系里的感觉。
他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讨厌论资排辈,讨厌为了晋升而钻营。他追求的是医学本身的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
仁和,恰恰是这种自由的反面。那是一台庞大精密,每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的机器。需要遵守无数的规章制度,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和科室关系,需要应付各种检查和文书工作,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机器运转标准的零件。
陶培青的惊讶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直直地看着他。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梁斌似乎被他过于直接的反应逗乐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无奈,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怎么这么看着我?”梁斌迎着陶培青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铁饭碗诶,以后再也不用为了温饱担心了。”
“也好。”陶培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重新看向海面,“有个地方待着,总比飘着强。”
“是啊,而且,这样就可以离你更近一点。”梁斌看着陶培青,“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
陶培青没有回应。
船继续向前。
身后的岛屿早已不见踪影,前方,陆地的轮廓还隐匿在海平线之下。
陶培青婉拒了梁斌照顾的好意,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子。这个短暂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后来,也被阎宁暴力入侵,又在他最后一次暴怒后,留下满地狼藉。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似乎凝固了。光线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地板上,碎玻璃碴和陶瓷碎片还散落着。可能是阎宁摔的,也可能是他在挣扎或躲避时碰掉的。那些残骸就那样待在那里,无人清理。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阎宁的。他记得这件衣服,阎宁曾穿着它,在某个夜晚,用那种混合着占有和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现在,它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茶几上,烟灰缸里还有未清理的烟蒂。也是他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烟草味,混合在灰尘味里,构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关于过去的提醒。
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也是他们在这里最后一次激烈冲突后的样子。
以往,无论心里多乱,他总有一种本能的行为,整理打扫,让一切恢复秩序。但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去整理的欲望。
整理干净了,又能怎样?这房子就会变成家吗?过去的一切就会消失吗?
算了。
陶培青反手关上门,将外面过于明亮的日光彻底隔绝。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哗啦”一声,用力拉上。
最后一丝天光被阻挡在外。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帘边缘漏出的极细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里陈设模糊的轮廓。黑暗包裹上来,带着封闭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光,光会照见过去,照见破碎,照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痕迹。
他倒了一杯水。从厨房水龙头接的,冰凉。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沙发里。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用胳膊遮住眼睛,阻挡着即便在昏暗中也存在的光感。
黑暗笼罩视野,身体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清晰,一种细微的疼痛,开始在身体内缓缓蔓延。
他曾以为,找到仇人,是一切痛苦的终点,也是新生的起点。
他以为世界的规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他以为有了结果,得到真相,父母的冤魂就能安息,他内心的空洞就能被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