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呢?
真相找到了。仇人也找到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杜聿礼,他下不去手。那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如同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复仇的手臂,也锁住了他纯粹的恨意。恨与恩扭曲在一起,变成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对阎家,复仇的意义早已在手术室里,在阎有坦然将命交到自己手里,又在陶培青最终救下他的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更何况,阎有没死。那场他以为的复仇前提,根本不存在。
而对于阎宁,是欢愉和创伤,两者搅在一起后,再也分不开的混合物。
当他决定放过杜聿礼的那一刻,父母在他心里,又死了一回。这一次,是他亲手杀的。
巨大的虚无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令人窒息。它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欲望,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还好,他还可以藏在这里。
而影痛剂带来的死亡,这竟成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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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万箭穿心
最初的几天,他的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注射后持续不断的酸胀感和嗡鸣,竟然渐渐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甚至舒适。仿佛所有的负担、病痛和重压都被暂时卸下了。他能感觉到一种漂浮般的解脱感,思绪变得缓慢,情绪平稳得近乎不存在。
睡眠也变得深沉,几乎没有梦。
但这平静,反而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死寂。他知道影痛剂的特性。他知道这最初的宁静意味着什么,它在蓄力,在重新编排他的神经系统。这宁静本身,就是恐惧的一部分。
你会清楚地知道地狱就在前方,而这短暂的喘息,只是为了让你更清醒、更敏感地去感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果然。大约一周后,平静被打破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握紧,可抖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用力而更加明显。连拿起杯子这种普通的小事,他都快要做不到了。陶培青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手,将杯子放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积着薄灰的茶几玻璃上,留下几个透明的圆点。
痛感来了。它沿着体内那些需要再生和脆弱的神经通路,进行精准的刺激。而对陶培青而言,长期的精神重压、剧烈的情绪震荡、复杂的心理创伤……这些痛苦,被影痛剂识别放大,并转化为了躯体上最直接的酷刑。
痛苦,集中在了大脑和神经系统。每一天,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就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像同时有两根冰锥,从左右太阳穴缓慢地刺入。深入的穿透感刺穿颅骨,进入颅内,开始在脑子里不停地搅动。它带着某种邪恶的目的性,仿佛在翻找什么。它搅动着脑组织,搅动着神经突触,搅动着记忆的深潭。
于是,那些它拼命想要封存,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模糊的噩梦片段,不断在他脑子里高清沉浸式的重播,窒息感让它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喘气,手指下意识地抓挠喉咙。
那些本该美好的记忆,也在坍塌。它们散发着变质的腐臭,和颅内的尖锐刺痛混在一起,一起涌上来,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干呕。
不仅仅是神经性的疼痛,心理痛苦也为躯体上的痛苦加重了砝码。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正在被迫一遍遍重新经历那些最可怕的时刻。
睡眠,成了奢望。即使侥幸在药物或极度疲惫下入睡,也很快就会在剧痛或窒息感中惊醒。他几乎再难睡够整夜。睡眠,曾是陶培青在任何境遇下都要保证的东西,失去睡眠,会让一个人失控。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
时间失去了界限,白天和黑夜在拉紧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是在疼痛的浪潮中颠簸,在短暂缓解的间隙苟延残喘。
更可怕的还有幻痛。他身上曾经受过伤的任何部位,都会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幻痛毫无规律,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腿上旧疤的一阵灼烧,手腕曾经扭伤处的突然刺痛,哪怕是一个早已愈合的刀口,甚至只是指尖一个早已愈合的微小针孔处都会有细密的锐痛。它们和颅内的疼痛,构成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全方位的身心酷刑。
仿佛伤口重新裂开,仿佛当时的痛楚是被原封不动地储存,此刻又被重新提取、播放。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嘶鸣着,把他一遍一遍拉回到那天。
他蜷缩在沙发上,有时甚至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就跌坐在地板上。牙齿紧紧咬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毛巾或抱枕一角,防止自己因剧痛而喊出声。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颤抖、痉挛。
汗水浸湿了衣服,又变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纯粹是生理性的反应。有时会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这就是影痛剂带给他的。不是快速的死亡,而是清醒的凌迟。它用疼痛,将他过去二十年所经历和积累的所有创伤,生理的,心理的,都翻找出来,让他一遍遍重新体验,不得解脱。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他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身体与沙发或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是雨?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布满灰尘和记忆碎片的房间。时间拉长成一段段疼痛的间隔。
而他,被囚禁在其中。
他会这样到死吗?在意识模糊的间隙,这个念头会一闪而过。然后,很快被下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他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深陷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里。他听到了屋外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有人进来了。
陶培青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恐惧被发现的不安。谁会来?他下意识地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谁?”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喊完后,胸腔里费力的喘息声。
他凝神去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刚才的门锁声只是他疼痛产生的幻觉。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给过梁斌一把这里的备用钥匙。梁斌半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晕倒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给我把钥匙吧,至少我能来给你收尸。”陶培青当时也笑了笑,没当真,但还是去配了一把给他。随口说,“行啊,要是真到那一步,麻烦你了。”
一句随口的托付。现在,这话竟然要成真了。
陶培青想,如果自己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屋子里,总要有个人来发现,来处理这具逐渐腐败的躯体,来通知该通知的人,来处理这间房子最后的东西。这样的事情,晦气,麻烦,不吉利,是对受托者的一种残忍。但除了梁斌,他还能找谁呢?
只有梁斌。他一直游离在自己复杂人生的边缘,自己好像总是在给他添麻烦。以前是,现在是,连收尸这样最不堪的后事,也要落到他头上。
他这一辈子,亏欠梁斌的,已经太多。索性,就亏欠到底吧。
把这人生最后一程的狼狈和丑陋,也一并交给他。虽然这对他而言,太过残忍。
是梁斌来了吗?他在黑暗里,朝着客厅的方向,用尽力气提高了一点声音,试探性地问,“梁斌?”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难听,在空旷的房子里甚至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
可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刚才的门锁声和他嘶哑的呼喊,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听到一些零碎的收拾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疼痛的间隙里,变得格外漫长。最后,是非常非常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卧室,而是走向门口的方向。“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他走了。他并没有强行闯入陶培青躲藏的地方,没有查看,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像从未出现过。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夹杂着一种闷钝的,来自胃部的痉挛。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枕头里,将所有疑问和思绪都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