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67)

2026-04-28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的浪潮暂时退去一些,留下一种浑身散架般的疲惫。他挣扎着,几乎是爬着,从床上下来。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慢慢地挪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

  但他看到了不同。茶几上,原本只有灰尘和那个倒下的空水杯。现在,上面放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袋子里面有面包,有牛奶,有瓶装水,有方便面,有水果,还有几盒不知道是粥还是汤的即食产品。还有一盒新的止痛药,和一包医用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

  冰箱也被重新整理过,里面塞满了新的食物,替换掉了可能早已腐烂的旧物。地上散落的碎玻璃,也被粗略地扫到了一边,堆在墙角。

  梁斌从来都是这样,从不过多的打扰。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满桌满冰箱的食物,看着墙角那堆玻璃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机械地咬了两口。咀嚼和吞咽都变得困难,口腔和喉咙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抗拒着食物。刚吃了几口,来自颅内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这一次来得格外猛烈,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痉挛。他手一抖,手里剩下的面包掉在地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水,想冲淡喉咙里干涩灼烧的感觉和胃部的不适。手伸出去,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杯子被碰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的半杯水全部泼溅而出,浇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洇开了。

  他撑着茶几想要站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旁歪倒。倒下时,手掌下意识地撑地,却正好按在了那堆碎玻璃碴上。

  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他抬起手。昏暗的光线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正迅速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在地上,混入未干的水渍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色。

  但他无暇去顾及这个伤口。因为几乎是同时,一股更庞大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爆发了。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向外撕扯。肝、胃、肠……所有器官都像要移位、破裂。那种疼痛从体内最深处散开,瞬间淹没了掌心的刺痛,淹没了他的所有意识。

  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内脏的剧痛而痉挛蜷曲,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的虾。手掌压在地上,伤口蹭着地面,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被体内那场无声的爆炸和撕裂占据。

  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掌心的伤口和灰尘污垢黏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痛得太深,太钝,意识碎成了渣。昏沉之间,似乎有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木地板,停在他身边。一双手伸了过来,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那手臂十分有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托起。

  身体悬空的一瞬,他恍惚地想:是谁?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觉得十分熟悉。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干燥柔软的褥子。那双手替他脱去沾满污垢和冷汗的外衣,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小心,避开了他掌心的伤。

  清凉的触感覆上他火辣辣的掌心。他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洗去凝结的血污与灰尘。接着,干燥柔软的布条一圈圈缠绕上来,裹住了伤口,虽然包扎得不算工整,有些松垮,但那份细心的妥帖,却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他几近麻木的知觉里。

  粗糙的旧衣被换下,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久违的的体面与温暖。

  他彻底坠入黑暗。

  时间失去了刻度。剧痛并未立刻离去,它像一头盘踞在骨髓里的困兽,挣扎着,撕咬着,不情愿地一寸寸退却。从尖锐的啃噬,到沉重的碾压,再到绵长而顽固的钝痛,最后,终于化作一丝游弋的酸楚。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身上是略有些宽大的格子睡衣。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被一层洁白的纱布包裹着。

  视线转动。他换下的那身脏破衣服,此刻正湿漉漉地挂在屋内拉起的一根细绳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坠落的声音。他躺在干净的床单上,之前那场将他碾碎的痛苦,以及那个他没认出的人,仿佛一场隔世的梦。

 

 

第55章 物是人非

  自那以后,一种无言的默契形成了。每天同一个时间段,门锁转动的声音,都会准时响起。

  他会立刻,用尽此刻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挣扎着从客厅挪回卧室,如果他本就在卧室,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陶培青不想让他看见自己。

  不想让他再次看见自己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冷汗、痛苦抽搐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疼痛到失禁而弄脏的衣裤和床单。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长期不见日光,疼痛折磨而迅速消瘦,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那太难看,太不堪,太没有尊严。

  他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布蒙了起来。无论是卫生间的镜子,还是卧室的镜子,甚至是厨房里那个不锈钢水壶,无一例外。他自己都不想再看到自己如今被痛苦摧毁,不成人形,颓唐腐烂的模样。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看见。他只需要这片黑暗,这片无人打扰,可以让他独自腐烂的空间。

  在那个人来的时间里,陶培青把自己藏进卧室最深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即使闷热窒息,或者疼痛正在肆虐,也死死咬住嘴唇或任何能咬住的东西,不发出一点声音。

  而外面的那个人从未尝试推开卧室的门。从未在离开前,对着门的方向说一句话。

  他只是做完他认为该做的事就走,最后,再次响起那声轻微的“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

  每一次关门声响起,陶培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但至少,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点,在别人面前的体面。

  等待某一天,梁斌打开门,发现一切已经结束。

  最近,陶培青几乎每天都会在这种全方位高强度的痛苦轰炸中,被痛昏过去,彻底失去意识。而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冷汗流淌,意识却已经滑入了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深渊。

  在这片意识的混沌里,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觉得,有人站在他身边。有一双手臂会伸过来,带着刻意放轻的力道,将他从冰冷潮湿的床褥中捞起,搂进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里。

  怀抱是温热的。隔着他薄薄的,脏污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他的脸贴在那人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冷冽须后水气息。

  很像阎宁的味道。

  他抗拒,他想挣扎,想推开。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唯一能动的,似乎只有手指。而痛苦一波波的袭来,于是,他只能死死地揪扯住那人胸前的衣料想缓解半分。他的手在抖,手指痉挛着,把那一小块棉布攥得紧紧的。

  在幻觉中,场景也变了。他不再是躺在自己这间小房子里。他又回到了阎宁的船上,回到了那间曾囚禁他的屋子。

  阎宁就在他身边,坐在床沿。路路通,那只总是懒洋洋、偶尔会用湿润鼻子蹭蹭他的大狗,就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他恍然醒来。

  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眼前是拉紧窗帘后依旧昏暗的天花板,身下是潮湿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颓败气息。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的怀抱,没有棉质衬衫的触感,没有摇晃的船身,没有阎宁,也没有路路通。

  只有依旧隐隐作痛的躯体,和一片死寂又令人窒息的空旷。

  又是幻觉。

  他撑起仿佛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身体,勉强坐起来。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酸痛抗议。

  他挪到客厅。茶几上,冰箱里,不出所料,又出现了新的东西。新鲜的食材,瓶装水,医疗用品,还有一盒看起来是餐馆打包的,尚且温热的粥。地上的污渍和水渍,也被重新清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