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培青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把戒指和纸条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把大衣叠好,塞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上的毛巾被他一把扯下来,搭在架子上。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吗?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道伤疤上时,顿住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黑线还嵌在皮肤里,但伤口边缘已经完全收拢,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影痛剂。
他说不清这是阴差阳错的幸运,还是对他彻底的诅咒。
到底是想让他忘记,还是让他永远无法忘记?
他干脆剪开线头,从皮肤里将缝合线抽出。
他一手撑着水池边缘,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拿起电动刮胡刀,按下开关,已经没电了。他只能找出放在洗手台下的简易刮胡刀,他打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涂上剃须膏,拿起刀片。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仅仅是这么一件生活的小事,他用了一个多小时。
他收拾好自己,走出卫生间,坐回沙发上。他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等待着那个时间,等待着那扇门被打开,等待着那个人出现。
门外。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把东西暂时放在门口的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楼道漆黑,看不清是谁。只是他放下东西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楼道里的感应灯,照亮了阎宁的脸。
这把钥匙,是阎宁从他门口的脚垫下找到的。陶培青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或者已经忘了。那天阎宁来的时候,看到他门口的地垫微微翘起,下面露出一角金属。他蹲下来,掀开垫子,就看到了它。
陶培青没有换锁。阎宁觉得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可能上天给了他一次挽回的机会。
阎宁把它收起来了。
从那天起,阎宁每天下午都会来。带着东西,用这把钥匙打开他的门,进去放下补给,清理一下他能看到的狼藉,然后离开。从不发出声音,从不走进卧室,他怕惊扰了陶培青,陶培青再一次惊慌逃走。
阎宁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就像陶培青门口的那把钥匙一样。
阎宁像往常一样,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口。超市的塑料袋里,装着新鲜的牛奶,面包,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熟练地转动。
门开了。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落在他一动不动的侧影上。
阎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时间,陶培青会坐在那里。往常这个点,陶培青要么不在,要么在里屋,根本不会以这种姿态出现。
他拎起东西,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打开冰箱,把里面已经过期的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再把新的牛奶放进去,新的面包摆好。动作熟练,习以为常。
客厅里,陶培青依旧背对着他坐着。他希望疼痛可以来的晚一些,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阵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血管里往外涌,细小的疼痛开始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但此刻,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那正在升腾的疼痛。
他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眼前缭绕,辛辣的气味冲进肺里,尼古丁短暂抑制了他的疼痛,让他得以从那阵汹涌的浪潮中浮出水面,能够呼吸,能够思考。
一支烟抽完,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房间里,只能听到阎宁在厨房收拾东西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
阎宁知道他迟早是会发现的。他早就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句预案,可以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可以说“我是来谢谢你”,可以说很多很多。可现在,那些话一句也挤不出来。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边缘,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你把杜聿礼藏哪儿了?”
陶培青不再称呼杜聿礼为父亲,甚至没有称呼他杜教授。陶培青开门见山,声音里有一种阎宁熟悉的冷淡,那种冷淡曾经让阎宁抓狂,此刻阎宁却只觉得心疼。
“他很安全。”阎宁说。
他在问自己杜聿礼,他在关心那个欺骗了他二十年,毁了他家庭的人。他在关心一个罪犯。
他在关心所有人。
所有人,除了自己。
阎宁多希望陶培青能回头看他一眼,他能关心一下自己好不好,但陶培青没有任何的周旋。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他对阎宁的好坏,根本不关心。
“你带走他要做什么?”陶培青尽量让声音放平。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动作很小,藏在沙发的阴影里。他不能让阎宁听出来他正在忍痛,不能让阎宁看出任何破绽。
阎宁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陶培青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些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上。
“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罪魁祸首。”阎宁说。他转身走回厨房,重新开始整理那张并不凌乱的桌子。把抹布叠好,把调料瓶摆正,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他总要承受他该承受的惩罚,不是吗?”
阎有醒来后,告诉了他所有的事。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被掩埋的真相。包括那个文件里没有的人,杜聿礼。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陶培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描淡写。
阎宁的手停住了,他再次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
“那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呢?”
客厅里,陶培青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的口中滚了几滚,终于说出来。
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阎宁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微微蜷了蜷,像在承受什么。
“你为什么还是救了我爸。”阎宁绕过沙发,走到陶培青侧面,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陶培青的额前,因为疼痛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只是在逆光中,那些汗珠看得不太真切。
“你骗了我。”阎宁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到最后,你还是在骗我。”
沉默的墙,又深又厚,把阎宁挡在外面。
陶培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他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刀,面前躺着那个毁了他家庭的人。在他抉择的瞬间,他听到了阎宁的声音。
“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住了他下坠的手。
那一刻,是上天不想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称,因为一个声音,轻轻倾斜了一边?
刀落下。他做出了决定。
“你骗了我这么多次,那你说你从来没爱过我,”阎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是骗我的吗?”
陶培青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攥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刻意地垂下已经渐长的头发,挡住自己可能泄露痛苦的表情,不让阎宁看见自己的脸。
“把杜聿礼送回医院吧。”陶培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怎么也压不住,“他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他已经得到了他该有的报应。”
阎宁站在他面前,“那不见我,是对我的报应吗?”
陶培青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一抬头,阎宁就能看见他脸上所有秘密。
“梁斌已经在医院等他了。”他继续说,像没听到阎宁的问题,固执地绕回那个话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敢回答我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可这几步,却好像是千山万水。